第167章 盐粮相济(二十五)(2/2)

展开信纸,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墨香与淡淡药味的凛然之气,字迹依旧是他熟悉的、毕自严那严谨方正的馆阁体,但越到后面,笔画越见虚浮散乱,甚至有数处墨迹因手腕无力而洇开,可以想见书写之人是在何等艰难的情况下,耗尽最后的心力完成此信。

崇祯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开头:

“臣毕自严,气息奄奄,谨以靖海司积储白银二十一万四千两,并黑豆、黄豆各一袋,奉于陛下御前。银为国之血脉,豆为臣之肺腑,血脉可充国库,暂解燃眉;肺腑之言,或可资圣虑于万一。臣自知大限将至,油尽灯枯,临别之言,字字泣血,句句椎心,伏惟陛下垂察。”

开篇便是诀别之语,崇祯心中一酸,继续往下看。

“臣观今日天下,病在元气,虚在根本。非仅边患流寇之扰,实乃百年积弊,如蚁穴溃堤,已现决裂之象。开源之策,陛下已行盐粮相济、整饬海贸,假以时日,必有成效。然开源犹如引水,若堤坝千疮百孔,河道处处渗漏,纵有活水滚滚,亦难蓄成池沼,反恐滋养蛀虫,劳而无功。故臣以为,当今之急,尤在‘节流’,在堵住那无底之漏!”

“节流”二字,被重重圈出,崇祯的目光凝住了,他知道朝廷开支浩大,浪费甚多,但具体何处是“无底之漏”?毕自严笔锋一转,指向了一个极为敏感、却又无法回避的庞然大物:

“陛下明鉴,天下财赋,半出东南。然东南之赋,十之三四,未入太仓,先填宗藩。臣粗略核计,仅天下亲王、郡王、将军、中尉等宗室禄米,岁支已近天下田赋之三成!且宗室不断繁衍,禄米定额只增不减,地方苦于支应,或挪用正赋,或加派于民,此乃东南民困、国库空虚一大根源也!诸王就藩,坐享膏腴之地,除定额禄米外,更有庄田、店铺、盐引、矿利之请,侵夺民产,规避税课,其数难以估算。更有甚者,勾结地方,把持商路,与民争利,与国争利!此弊不除,纵有良法美意,亦如沙上筑塔,根基不稳。”

藩王!宗室禄米!崇祯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他何尝不知?自登基以来,户部奏疏、言官章奏,提及宗禄拖累国用的不在少数,但藩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下震荡。

毕自严似乎预料到皇帝的犹豫与难处,笔锋并未停留在简单的指责上,而是提出了具体的建议:

“臣知此事关乎祖制,牵涉甚广,陛下必有踌躇,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或可从‘清核’入手。陛下可下明诏,命天下宗室,自亲王以下,据实陈报名下庄田、店铺、人丁、历年所受赏赐及经营所得;由户部、都察院、京察司选派干员,分赴各地,会同地方有司,实地勘核;凡有隐匿、欺诈、强占民田、偷漏税课者,严惩不贷,田产没官,所得充公。此非削藩夺爵,乃是厘清旧弊,规范宗室用度,使其不得无限度糜耗国帑,如能行此,则如割去附骨之疽,国家财政,必为之一松!

今臣贩海得利,然每一两银,海上或翻一舟;陕西加饷,然每一分赋,腹地或饿一殍。陛下日夜筹算者,唯数耳;万民身家性命系之者,为陛下筹算后之一念。此念仁,则民易;此念苛,则民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