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锋刃,也当有勇气、有觉悟、更有能力……指向我们!(2/2)

聂荣的胸膛不再剧烈起伏,而是陷入了一种僵硬的沉默。

他那“拳头大就是道理”的朴素认知,在此刻遭到了最复杂的折射。

他的“特权”(实力带来的地位和资源)是他一拳一脚、用命搏杀出来的,他觉得自己“应得”。

但当他以此逻辑去审视那些出身更好、起步更高、甚至因为擅长经营或算计而获得“特权”的同门时,心中是否也曾有过不服与愤懑?

而当他自己站到更高的位置,是否会不自觉地用同样的“实力逻辑”去合理化可能产生的新不公?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套直来直去的世界观,在这个问题面前显得如此粗糙,甚至有些……危险。

白月搭在膝上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必须承认,他享受了作为剑道天才的“特权”——更好的师父、更顶级的剑诀、更充沛的试炼资源。

这些是他追求剑道极致的基石。

若彻底抹平,他的路会艰难百倍。

但另一方面,他“诚”的本心又无法回避:如果一个剑修只因出身寒微便被永远剥夺接触高深剑诀的机会,那这份“不公”是否也玷污了剑道本身的纯粹?他追求的“极致”,是否应该建立在某种对他人机会的剥夺之上?这个悖论,让他的剑心微微震颤。

江封周身的寒意几乎凝滞。

百年历练让他对“特权”有着最切骨的痛恨。

但如今,水柔的问题迫使他审视:玄天宗内,基于贡献、能力、潜力的“特权”,与他所憎恨的基于血缘的“特权”,本质真的截然不同吗?还是说,只是“合法性包装”更精致、更“合理”?如果他将来因功勋或能力获得高位,掌握资源分配之权,他能否保证自己不滑向另一种形式的“特权者”心态?这个自我怀疑,让他感到比北域的寒风更冷的寒意。

陈天龙憨厚的脸上,迷茫中透着一丝明悟后的苦涩。

他想通了“器”与“材”的比喻,但人心非材料。

给优质材料更多关注,是为了成器。

给人更多资源倾斜,是为了“成道”或“成事”。

这似乎合理。但……谁来定义谁是“优质材料”?这个定义过程本身,是否公平?会不会因为偏见、喜好、甚至无意识的倾向,而将一些原本有潜力的“材料”永远埋没?

他打造器物时,尚且会反复测试、给边角料机会。

而宗门的“筛选”,其代价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的全部人生。

这份“特权”赋予的重量,让他感到双手发沉。

方休的身影在阴影中仿佛化开了些许。

他看透了光与影的共生。

特权是影子,有光就有影。

玄天宗试图做的,不是消灭影子,而是用规则塑造影子的形状,努力让这影子成为支撑结构的一部分,而非纯粹的黑暗掠夺。

但问题在于,执笔画影的人——制定和解释规则的人——他们自己,是否就能永远公正,永不腐化?

他们自身的“特权”地位,是否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画影的笔触,让影子越来越倾向于他们自身或他们所属群体的轮廓?

白恒将同门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震动、挣扎、明悟与痛苦都尽收眼底。

她自己的内心又何尝平静?但正是这种共同的、无处可逃的自我审视,让她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作为“最后问题”的真正分量。

“水柔师叔此问,弟子以为,其答案并非‘是’或‘否’的断言,而在于我们如何理解‘平等’与‘特权’这两个词,以及……我们玄天宗,究竟在构建一种怎样的‘不平等’。”

“弟子得承认:人生而不平等,此为天道所显,亦是现实所见。灵根、心性、际遇,生而不同。如君师叔所言,此谓‘先天之命’。”

“弟子亦承认:特权必然存在,且我等此刻,便是享用特权之人。坐于此间,受师长亲授,享资源倾斜,握未来权柄之可能,此谓‘位势之权’。”

“关键在于——我们所持有、所维护、乃至将来所要赋予的‘特权’,其本质是什么?其根源何在?其目的为何?”

“若特权源于血脉、姓氏、或不可改变的先天身份,且其目的是为了巩固少数人对多数人的永久支配与掠夺,那么此等特权,便是枷锁,是腐朽之源,是我玄天宗立誓要打破之物。北域旧族、南域垄断世家,便是此例。”

“而玄天宗所构建、所试图规范的‘特权’,其根源在于可变的、后天的‘贡献’、‘能力’与‘对道路的践行’。其目的,是为了激励卓越、承担责任、以及更有效地服务于我们所追求的‘共善’。它更像一份带有严苛条款的契约,而非一份永久的赐福。”

“因此,问题不在于‘特权该不该存在’,而在于:我们能否设计并维护一套制度,确保‘特权’始终与‘责任’紧密绑定,其授予基于公正与开放,其行使受到严密监督,其传承不得世袭固化,并且,其存在绝不能侵蚀每一个成员——无论其天赋高低、贡献大小——所享有的‘人格尊严平等’与‘基本机会公平’?”

“这‘人格尊严平等’,意味着即使是最卑微的外门弟子、最普通的玄洲百姓,其生命、安全、与寻求公正的权利,与峰主、与宗主,在律法面前,本质同等。这‘基本机会公平’,意味着测灵根、入学宫、参与选拔、表达诉求的渠道,必须向所有人敞开,规则必须清晰透明。”

“而我们八人,作为这份‘契约特权’的既得利益者,未来的使命便在于:既要善用此权,去创造更大价值、承担更重责任;又要时刻警惕,防止此权异化,防止我们自身从‘责任的承担者’滑向‘利益的守成者’。 我们要做的,不是消灭特权,而是净化特权生成的土壤,并确保特权之剑,永远指向外界之敌与内部之腐,而非对准身后的同袍与子民。”

“故而,弟子无法回答‘人人是否平等’,因天赋机遇本不平等。弟子也无法断然说‘特权该否存在’,因我辈已在其中。”

“弟子能回答的是:我玄天宗所求的,不是一个绝对平等的天国,而是一个‘底线之上,人人得保尊严;阶梯之侧,人人可竞其才;权位之巅,人人须负其重’的,流动而坚韧的人间。”

“而我们,将以毕生道心与行动,去扞卫那‘底线’的不可侵夺,去擦亮那‘阶梯’的公正透明,去确保那‘权位’之上的重量,永不轻于其荣耀。”

白恒的回答落下,字字清晰,余音仿佛在议事厅沉凝的空气中缓缓沉降,激起无声却磅礴的涟漪。

那一瞬间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深邃,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咀嚼这番话的重量。

然后——

“啪、啪、啪。”

缓慢、清晰、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掌声,从石桌旁响起。

并非一人,而是除君天辰外,其余八位峰主,几乎不约而同地抬手,击掌。

君天辰没有鼓掌。

他只是缓缓地、彻底地睁开了眼眸。

那双仿佛蕴藏着亘古星河与无尽深渊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保留地落在八位年轻弟子身上,尤其是白恒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平淡,也不再是之前那种穿透表象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沉甸甸的“确认”。

他的嘴角,似乎有极淡、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如同雪原上乍现的微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仿佛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却又开启了某种更为宏大篇章的奇异质感:

“好。”

“非常好。”

这两个词从他口中吐出,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誉都更具分量。

然而,就在年轻弟子们心中那口因峰主们掌声和君师叔肯定而悄然提起、又被温暖与激动填满的气,尚未完全吐出的时刻——

“啪。”

一声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金石之音的击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紧。

是萧遥。

他放下了鼓掌的手,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如审判之刃的眼睛,依次划过白恒、祁才、聂荣……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冽如出鞘的寒锋,将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温热瞬间凝定:

“答案很漂亮,格局已显。那么,顺着这个思路,我再问最后一句——”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若有一日,我们这些老家伙……懈怠了呢?”

议事厅内,温暖的余韵瞬间冻结。

“若我们固步自封,沉湎于往日功绩;若我们因私废公,开始滥用手中权柄;若我们背离了今日所述之道,成了新的‘固化的特权’,甚至……成了阻碍宗门前行的‘锈蚀’本身——”

萧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年轻弟子们的眼底:

“届时,你们当如何?”

“玄天律最高典章,第七条,总则附议。”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律法本身在宣读,“‘护道之责,首在持正。上至宗主,下至外门,凡悖逆大道、祸乱宗门、失职渎守者……皆在可纠可察之列。’”

“这条律文,不是摆设。”

他身体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然,却更加惊心动魄:

“我们今日给予你们信任,赋予你们未来权柄的‘可能’,并非赐予你们单向效忠的枷锁。”

“这份传承,更是一份沉重的‘监督之权’与‘纠错之责’。”

“若未来,我们错了,我们腐了,我们成了需要被刮除的‘毒瘤’……”

萧遥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白恒脸上,那目光中没有任何玩笑或测试的成分,只有最严肃的托付:

“那么,你们手中的剑——无论是智慧之剑、律法之剑,还是真正的杀伐之剑——其锋刃,也当有勇气、有觉悟、更有能力……指向我们。”

“这才是一个健康传承应有的闭环:我们塑造规则,规则约束我们,而你们,既是规则的继承者,也应是规则最坚定的维护者,包括……维护规则本身,不被制定它的人所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