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制裁的寒潮(2/2)
卖旧衣服和修补布料的老头,指着摊子上几块颜色灰扑扑、但还算厚实的织物:“这是最后几块从东边来的厚绒布了,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价格嘛……你懂得。”
甚至连那个总在角落摆摊、卖自制劣质提神饮料(用某种刺激性植物根茎熬煮,味道感人但确实提神)的邋遢汉子,都悄悄把一小杯的价格上调了半个工分。理由是:“熬汤的柴火不好捡了,得走更远。”
民众的乐观情绪,就像暴露在寒风里的火苗,开始明明灭灭,摇摆不定。茶馆酒肆(如果那能算茶馆酒肆的话)里的闲聊话题,逐渐从“听说三号车间的小王搞对象了”或者“东区那台老起重机终于修好了”,变成了“老张他们家那条线是不是又停了半天?”“集市的粗盐怎么又贵了?”“黑钢镇那帮孙子到底想干嘛?”
一种隐隐的焦虑和不满在滋生。人们开始更仔细地规划每一分钱的用途,减少不必要的开支,对未来的预期也从“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变成了“这冬天有点难熬,希望别出什么大事”。
巴顿走在自己管辖的片区里,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弥漫在空气中的低气压。机器的轰鸣声稀疏了不少,工人们脸上的表情少了些热火朝天的干劲,多了些疲惫和忧虑。他知道,这一切背后,都有黑钢镇那只手的影子。他们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挤压铁锈镇,制造内部压力和社会摩擦。
这让他心里更加复杂。一方面,他意识到黑钢镇的手段比想象的更全面、更狠辣,自己之前的“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另一方面,他又病态地觉得,铁锈镇面临的困难越大,内部越不稳定,或许……自己这个“知道内情”又有“补救表现”的人,反而能有更大的周旋空间?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惶恐——如果铁锈镇真的被逼到墙角,李昊和特别安全组,还会留着慢慢调查吗?会不会快刀斩乱麻?
李昊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索菲亚、老陈、还有负责经济和贸易的几个人,正对着几张图表和报告发愁。
“三条主要生产线降速,间接影响上下游关联岗位十七个,工时减少导致的总收入预估下降百分之三点五。”贸易负责人念着数据,“生活必需品综合物价指数上涨百分之八点二,民众储蓄意愿增强,消费意愿减弱,市场活跃度下降……”
“黑钢镇这是阳谋。”李昊吐了个烟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跟你玩捉迷藏了,直接摆明车马,掐你的脖子。他们知道我们有些东西离不开外面,也知道我们内部刚刚经历动荡,人心不稳。这是想从经济和社会层面,给我们加压,制造内部矛盾,最好能让我们自己乱起来。”
“我们能做什么?”老陈闷声问,“有些部件,短期内的确替代不了。自己研发,时间、资源都不够。”
“两条腿走路。”李昊掐灭烟头,“第一条腿,对外。灰鼠那边,不是发现了一支可疑的‘商队’在咱们外围转悠吗?看看能不能‘请’他们进来‘做做客’,或者至少搞清楚他们到底在摸什么路。另外,让咱们的贸易部门,动用一切老关系,找找有没有不经过黑钢镇势力范围的替代供应渠道,哪怕远点,贵点,先保证不断粮。第二条腿,对内。”
他看向索菲亚:“加快内部梳理和‘清理’的速度。生产线可以慢,人心不能散。该安抚的安抚,该透明的信息适当透明,别让谣言跑在真相前面。同时,对‘影子’的调查,要加快,但更要稳。我们需要在寒潮把大家冻僵之前,把屋子里的蛀虫找出来,至少,把洞堵上。”
他又看向老陈:“技术部那边,全力攻关那些被卡脖子的部件替代方案,哪怕先弄出个能用的‘乞丐版’。同时,加强对所有关键生产设备和能源设施的巡检和维护,尤其是控制系统,我不希望再收到任何‘外卖指令’。黑钢镇现在玩硬的,保不齐什么时候‘熔炉计划’就真点火了。”
制裁的寒潮,已经实实在在地吹进了铁锈镇的每一个角落,在钢铁的缝隙和生活的褶皱里凝结成冰。生产线缓慢的节奏,集市上上涨的价签,人们脸上加深的忧虑,都是这股寒意的具现。铁锈镇这头依靠工业热量存活的钢铁巨兽,第一次感觉到,来自外部的寒冷,原来可以如此具体,如此难以抵御。
但巨兽并没有趴下。它只是低沉地咆哮着,在寒风中调整着姿态,准备迎接一场不仅仅关乎拳头,更关乎生存韧性和内部凝聚力的新考验。李昊知道,真正的冬天,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必须找到办法,在冰雪覆盖之前,重新点燃足够的炉火,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人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