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人如龙(下)(2/2)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谦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如此,我便放心了。”
三日后,雍州总兵王贲、凉州刺史刘文静抵达北凉。
王贲是武将,性格直爽得像他手里的那杆虎头枪。他看完武学堂,又去看了聚灵阵催生出的十万亩良田,当场拍案:“这他娘的好事!雍州也要办!哪个龟孙子敢拦,老子一枪捅了他!”
刘文静则谨慎得多。这个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的刺史,问的问题细如牛毛:钱从哪来?教习从哪来?功法会不会外泄?百姓习武后,会不会以武犯禁?万一有人练了武去作奸犯科,谁来管?
徐凤年一一解答,耐心得像在教蒙童。
“钱,北凉出一半,地方出一半。教习,北凉培训,地方选拔。功法,公开传授,不怕外泄——因为真正的核心,不是功法本身,是这套‘有教无类’的规矩。”徐凤年顿了顿,看向刘文静,眼神锐利如刀,“至于百姓习武后会不会作乱——刘大人,你见过吃饱饭的人造反吗?”
刘文静一愣。
“百姓为什么造反?因为活不下去。”徐凤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刘文静心坎上,“因为土地被兼并,因为赋税重如山,因为孩子生病没钱治,因为老人饿死没人埋。如果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武学,他们只会感激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人,怎么会造反?”
刘文静沉默了很久。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官帽上,肩头上,他却浑然不觉。最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徐凤年:
“世子,你这是要……改天换地啊。”
“不。”徐凤年摇头,望向校场上那些在雪中挥拳的孩子,“我只是想给这些孩子,一个挺直腰杆活着的机会。”
刘文静长叹一声,整了整衣冠,对着徐凤年,也对着校场上那些孩子,深深一揖:
“凉州……愿附骥尾。”
消息传回离阳京城,朝野震动。
御书房里,皇帝赵淳摔碎了最心爱的端砚。墨汁溅在明黄的龙袍上,像一摊污血。
“反了!都反了!”他怒吼着,额角青筋暴起,“徐骁想干什么?徐凤年想干什么?还有张谦、王贲、刘文静,他们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下方,宰相张巨鹿垂首而立,一言不发。他穿着深紫色的宰相朝服,头戴七梁冠,面容沉静如水,仿佛眼前天子的暴怒只是清风拂面。
“说话!”赵淳抓起镇纸砸过去,张巨鹿不闪不避,镇纸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砸在蟠龙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不是智计无双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现在怎么办?!北凉要翻天,三州要附逆,你告诉朕,怎么办?!”
张巨鹿缓缓抬头。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光。
“陛下,北凉此举,深得民心。”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若强行镇压,恐引发民变。青、雍、凉三州百姓,如今视北凉如救星,视武学堂如登天梯。此时动兵,三州必反。”
“民变?”赵淳冷笑,笑容狰狞,“朕有百万大军,怕什么民变?一群泥腿子,拿起锄头就是兵了?!”
“但北凉有三十万铁骑。”张巨鹿提醒,语气依然不疾不徐,“而且,青、雍、凉三州驻军,加起来超过二十万。若真打起来,离阳胜算不过五成。更何况——”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暴怒的皇帝:“陛下别忘了,李淳罡和王仙芝飞升前留下的那句话。”
赵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音。
那句话,整个离阳高层都知道,但没人敢公开说——“北凉之事,上界勿扰”。
李淳罡,剑神。王仙芝,武帝城城主。这两个名字,代表的是人间武道的巅峰,是连上界仙人都要忌惮三分的战力。他们飞升前留下这句话,等于给北凉套上了一层护身符。至少在明面上,上界那些“渔夫”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北凉下手。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赵淳跌坐回龙椅,声音里透出疲惫和恐惧。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后,跪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陛下,紫微晦暗,妖星现于北方。此星……恐有吞龙之相。”
当时他不以为意,现在想来,浑身发冷。
“当然不是。”张巨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
“暗的?”
“北凉推行武道普及,需要大量资源。”张巨鹿缓缓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粮食,药材,铁矿,布匹……我们可以断他们的粮道,截他们的药材,卡他们的商路。另外,还可以派人混入武学堂,散播谣言,挑拨离间,制造混乱。从内部瓦解,往往比从外部攻打更有效。”
赵淳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就这么办!这件事,交给你去安排。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朕只要结果——北凉必须乱!”
“臣,遵旨。”张巨鹿躬身退下,姿态恭谨如仪。
走出御书房,穿过长长的宫道,回到宰相府邸。张巨鹿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书房,关上门。
然后,他脸上的恭谨、沉稳、忧虑,所有属于“张巨鹿”的表情,像面具一样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漠然。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张巨鹿的脸,两榜进士,三朝元老,离阳文官之首。可镜子里那双眼睛,却泛着淡淡的、不祥的血色。
“张巨鹿”抬起手,指尖抚过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然后,他笑了,笑容扭曲而诡异。
“赵淳啊赵淳,”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如毒蛇吐信,“你以为我在帮你?不,我是在帮我自己……帮我们血魂宗。”
三个月前,真正的张巨鹿死在家中,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现在的“张巨鹿”,是血魂宗长老以秘法夺舍后的傀儡。不止他,六部尚书,至少有三个已经换了芯子。离阳朝廷,这座看似巍峨的巨塔,内部早已被蛀空。
“北凉……林衍……”他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你们想让人人如龙?好啊,我就让这人间,变成养龙的池塘。等龙养肥了,再一条条……钓上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血色玉符,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玉符上。玉符亮起妖异的红光,映得他整张脸如同恶鬼。
“启动‘种子计划’。”他对着玉符低语,“混入北凉武学堂,散播谣言,挑拨离间,制造混乱。我要北凉,从内部开始腐烂。”
玉符的红光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应。
北凉,听潮亭。
林衍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微皱。密报是黄三甲用信鸽传来的,只有一句话:
“张巨鹿已死,现为血魂宗替身。离阳将断北凉粮道,小心。”
徐凤年站在一旁,脸色难看:“血魂宗的手,已经伸到宰相了?”
“不止宰相。”林衍放下密报,走到窗边。窗外雪已停,但天色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陵州城的屋檐,“六部尚书,至少有三个是血魂宗的人。离阳朝廷,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那怎么办?”徐凤年急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刀柄,“如果离阳断我们粮道,北凉撑不过三个月。聚灵阵虽能产粮,但十万亩良田,要养活三州百姓,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初见成效。”
林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在雪地里练武的孩子,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望着这座在寒冬中依然顽强生存的城池。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徐凤年,”他转过身,目光如雪亮的刀锋,“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林衍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北凉地图,手指点在陵州、凉州、幽州三地,“离阳断我们粮道,我们就自己种粮。他们卡我们药材,我们就自己采药。他们禁我们铁矿,我们就自己开矿。他们要困死我们,我们就告诉他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划出一条贯穿三州的线:
“北凉的脊梁,是三十万铁骑踏出来的,是百万百姓的血汗垒起来的。它弯过,但从来没断过。”
徐凤年看着那条线,看着林衍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是热血,是豪气,是憋屈了太多年、终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不甘。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两件事。”林衍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选十处适合布阵的地点,每处要能开垦万亩良田。第二,调一千军士,听我指挥。”
“我这就去办。”
徐凤年转身要走,林衍叫住他:“等等。”
“还有事?”
林衍从怀里掏出一本更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百工图谱》。
“聚灵阵能催生作物,但光有粮食不够。”他将册子递给徐凤年,“这里面记载了百种技艺:如何炼铁,如何制药,如何织布,如何造器……我要你在北凉三州,开设百工学堂。让百姓不仅人人可习武,还要人人可学艺。”
徐凤年接过册子,手有些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北凉将不再受制于人,意味着这片土地将真正地、彻底地站起来。
“可是……”他迟疑道,“这些技艺,向来被世家大族垄断,视为不传之秘。我们公开传授,会不会……”
“会不会引来反弹?”林衍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让他们来。北凉的刀,很久没见血了。”
徐凤年重重点头,抱着《百工图谱》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长廊里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林衍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徐凤年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琉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也像种子破土的声音。
黄三甲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畅快:“林衍,你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在沙漠里种树。”黄三甲走到窗边,和他并肩而立,“人人都说沙漠里种不活树,你却偏要种。不但要种,还要种出一片森林。你不怕累死,不怕旱死,不怕被风沙埋了?”
林衍也笑了:“那就让风沙来埋吧。埋了我,还有徐凤年。埋了徐凤年,还有温华。埋了温华,还有那三百个孩子,还有千千万万后来的人。只要种子还在,树,总会长出来的。”
他推开窗,寒风裹着雪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远处,校场上的孩子们结束了晨练,正排着队去饭堂。热气腾腾的馒头,香喷喷的米粥,还有每人一个的煮鸡蛋——这是徐凤年特意吩咐的,他说练武的孩子,不能饿着。
炊烟袅袅,人声喧哗。这是人间烟火,是无数人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也是林衍愿意为之拔剑的东西。
“黄先生,”他忽然问,“你说,那些上界的仙人,看着我们在这下面折腾,会怎么想?”
黄三甲想了想,又灌了一口酒:“大概会觉得我们像蚂蚁吧。一群蚂蚁,忽然不想被踩死了,开始学着造巢,学着囤粮,学着磨利自己的颚。它们以为这样就能对抗巨人的脚,却不知道,巨人只要轻轻一跺——”
他抬起脚,做了个踩踏的动作。
“——蚂蚁窝就没了。”
林衍点点头,又摇摇头:“但蚂蚁如果足够多,如果每只蚂蚁都长出翅膀,都生出毒刺,都学会团结。那巨人再想踩,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脚底板,够不够硬了。”
黄三甲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一个长出翅膀的蚂蚁!林衍,我黄三甲算计一生,本以为能看到人间再太平百年,已是幸事。没想到,临到老了,还能看到这么一场大戏!”
他举起酒葫芦,对着窗外漫天风雪,朗声道:
“来!敬蚂蚁!敬翅膀!敬那些不想被踩死的——人!”
林衍也举起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