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各自的决意(1/2)
冰岛,雷克雅未克,十二月二日,凌晨四点。
林见星站在租住的公寓窗前,手里握着那部老式手机。窗外是雷克雅未克冬日凌晨的黑暗——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深沉的靛蓝色,天边隐约有一线灰白,提示着太阳将在几个小时后从地平线以下划过,给这座北极圈边缘的城市带来短暂的白昼。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
从哥本哈根回来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关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笔记本电脑二十四小时运转,屏幕上密密麻麻是二十年前的资料、银行记录、公司注册信息、新闻报道的碎片。
父亲留下的四张纸摊在书桌上,李正阳的纸条压在旁边。
“查‘振东国际’在开曼群岛的关联公司。”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三天来,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亚历克斯提供的黑客论坛账号、苏沐之前教他的几个暗网查询工具、甚至花钱雇了一个东欧的数据挖掘者。信息一点点汇聚,拼图一块块补齐,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狰狞。
“振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在2003年确实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一家壳公司,名字叫“曙光资本”。注册时间2003年5月——父亲出事前一个月。
通过“曙光资本”,一笔五十万人民币的资金在2003年6月10日从“振东国际”的香港账户转出,经过两次中转,最终流入一个名为“林强”的个人账户。开户行在深圳。
林强。
这个名字在林见星找到的一份2003年龙腾战队注册队员名单上——替补选手,上场记录为零。
但银行流水显示,6月12日,也就是收到五十万汇款的两天后,“林强”的账户向三个不同的账户转账:一笔十万给一个叫“王振华”的人——正是父亲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工地安全员;一笔十五万给“李强(阿力)”——名单上的混凝土班组工人,已离职;最后一笔五万给“张伟”——塔吊操作员。
剩下的二十万,在6月13日被一次性取现。
取现地点:深圳罗湖区某银行网点。
取现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
而6月15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父亲在工地“意外”死亡。
时间线严丝合缝得可怕。
林见星关掉电脑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闭上眼睛。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窗外传来远处港口货轮的汽笛,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哀鸣。
他已经查清楚了。
至少查清楚了表面的事实:顾振东的公司通过离岸壳公司转账,资金经过层层清洗,最终买通了工地上的三个关键人物——安全员、混凝土工人、塔吊操作员。这三个人的“配合”,足以制造一场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意外事故”。
而动机?太明显了——父亲是当年那支战队的核心选手,决赛前一周,只要他“出事”,对手战队不战自溃,顾振东投资的龙腾战队就能轻松夺冠。
两百万的投资,五十万的贿赂,换来一个冠军,换来顾氏集团在电竞行业的第一次“成功试水”。
至于一个二十五岁年轻人的生命?在资本眼里,大概只是个可以接受的“代价”。
林见星睁开眼,走到书桌前,拿起父亲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笑得那么灿烂,一只手搭在李正阳肩上,眼睛里有光——那是属于年轻人的、对未来的憧憬。
父亲也曾经有梦想。
父亲也曾经想站在职业赛场的最高领奖台上。
父亲也曾经以为,只要努力训练、打好每一场比赛,就能改变命运。
可现实是,在资本的黑手面前,梦想、努力、天赋,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见星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父亲的脸。泛黄的相纸,温热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二十年前那个夏日的温度。
“爸,”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我看清了。”
看清了这个世界运行的另一套规则——不是赛场上公平竞技的规则,而是赛场外资本博弈、利益交换、人命可以明码标价的规则。
看清了有些人生来就在棋盘之外,而有些人,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可以被随意清扫的尘埃。
看清了他和顾夜寒之间那道鸿沟的真正深度——不是误会,不是性格不合,不是理念冲突,而是血淋淋的、二十年前就注定的仇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亚历克斯发来的加密消息:“你要的资料找到了。2003年6月18日,龙腾战队夺冠后,顾振东在上海金茂大厦举办庆功宴。受邀名单上有当时体育总局的官员、媒体主编、还有几个银行行长。宴会上顾振东宣布正式进军电竞产业,说要‘打造中国电竞的未来’。”
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扫描件,从当年的财经杂志上拍下来的。照片上,四十多岁的顾振东端着香槟杯,站在宴会厅中央,笑容满面。他身边围着的人都在鼓掌,脸上写满了恭维和羡慕。
而那天,是父亲葬礼的日子。
林见星记得那个葬礼——小小的殡仪馆厅堂,来的人不多,母亲哭得几乎昏厥,三岁的他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小西装,茫然地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没有媒体,没有官员,没有香槟和掌声。只有死亡带来的寂静,和亲人离去后巨大的空洞。
同一天。
同一个世界。
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林见星关掉手机,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靛蓝色的天幕下,雷克雅未克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哈尔格林姆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这座城市安静得像在沉睡,但实际上,这里的人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漫长极冬做准备——储存食物,检查暖气,加固门窗。
他也需要做准备。
不是为极冬,是为一场已经迟到了二十年的战争。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很简洁:“计划”。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然后开始敲击。
第一目标:查明全部真相。
不只是父亲死亡的直接原因,还有整个链条——顾振东早年如何涉足电竞,用了哪些手段,清理了多少障碍,建立了怎样的保护网。二十年来,还有多少类似的“意外”?还有多少人被资本的黑手吞噬?
第二目标:建立自己的力量。
以phoenix战队为核心,组建自己的团队。不只是电竞团队,还包括调查团队、法律团队、媒体团队。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技术,需要一切能对抗顾家这种庞然大物的资源。
第三目标:变得强大。
不只是游戏技术上的强大,是全面的强大——心理上,意志上,资源上,影响力上。强大到足以站在顾家面前,不是作为受害者家属乞求正义,而是作为对手要求交代。
第四目标:……
林见星的手指停住了。
文档的光标在闪烁,等待下一个字符。
第四目标是什么?
复仇吗?
让顾振东付出代价?让顾家倒塌?让当年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都受到惩罚?
他想起李正阳纸条上的话:“你父亲最希望的不是报仇,是你好好活着。”
也想起在哥本哈根那晚,那个模糊的梦境——父亲在流泪,说:“不要被仇恨吞噬。”
仇恨是什么感觉,林见星太清楚了。
这一年来,仇恨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刺痛。他恨顾振东,恨资本的无情,恨这个世界的不公,甚至……恨顾夜寒。恨他为什么姓顾,恨他为什么是那个人的儿子,恨他为什么要在自己已经伤痕累累的心上,再划下那么深的一刀。
可如果选择复仇,他就必须拥抱这种仇恨,喂养它,让它生长,直到它吞噬掉自己的一切——那些仅存的温柔,对游戏的热爱,对公平的信仰,甚至……对顾夜寒残存的感情。
值得吗?
林见星看着电脑屏幕上“计划”两个字,看着文档里那些冰冷的条目。
然后他继续打字。
第四目标:在真相大白之后,找到继续前行的意义。
不是复仇。
是让真相被看见。
是让犯错的人承担责任。
是让父亲的死不是毫无意义的尘埃。
是让二十年前被掩盖的黑暗,暴露在阳光下。
至于之后——如果还有之后——他要找到一种方式,继续生活,继续打游戏,继续做那个父亲希望他成为的、正直而勇敢的人。
哪怕很难。
哪怕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敲完最后一个字,林见星保存文档,加密,上传到云端,然后清空本地记录。
做完这一切,天边那线灰白已经扩散成了鱼肚白。极地的黎明来得慢,但终究会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狭小的厨房,烧水,泡了一碗速食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等待面泡好的三分钟里,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很多phoenix战队的照片——在简陋的训练室里熬夜训练,在外卡赛区夺冠后抱在一起欢呼,第一次打进国际赛事时在机场的合影。
队友们信任他,跟着他这个来自中国的无名选手,从网吧队一路打到世界赛。他们不知道他背后的故事,不知道他背负着什么,只是单纯地相信“dawn”能带领他们走向更大的舞台。
他不能辜负这种信任。
也不能辜负父亲用生命留下的线索。
更不能辜负……那个在内心深处,依然残存着的、对光明的渴望。
吃完面,林见星洗了把脸,换上一身运动服,出门晨跑。
凌晨五点的雷克雅未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空气和脚下积雪的咯吱声。他沿着海岸线跑,左边是深色的大海,右边是沉睡的城市,前方是逐渐亮起的天空。
跑步是他这一年来养成的习惯。当思绪太乱,当情绪太满,当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就跑步。让身体累到极限,大脑就会暂时安静下来。
今天他跑了十公里。
最后停在哈尔格林姆教堂前的广场上,弯腰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口中呼出,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教堂的钟响了,清晨六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见星直起身,看着这座冰岛最大的教堂。玄武岩柱状的建筑在晨曦中显得庄严而肃穆,像是某种沉默的见证。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去给父亲扫墓。墓园很安静,母亲摆上花,然后拉着他的手说:“星星,你要记住,你爸爸是个好人。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走得堂堂正正。”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走得“堂堂正正”的父亲,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现在他懂了。
正是因为堂堂正正,正是因为不肯妥协,正是因为要在赛场上公平地较量,所以才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资本不喜欢堂堂正正的人。
资本喜欢可以被收买、被控制、被利用的人。
林见星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回去。
步伐坚定。
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上海,同一天,晚上十一点。
顾夜寒站在星耀大厦顶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标题是:“关于顾氏集团早期电竞投资项目的合规性审查报告(内部草案)”。
这是他让苏沐用了一周时间,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整理出来的初步报告。报告里没有直接提及2003年的事故,而是从商业合规角度,梳理了顾振东早年投资电竞产业时的一系列“非常规操作”:关联交易、利益输送、违规担保、偷逃税款……
每一条都够监管部门查上三个月。
每一条都可能让顾氏的股价跌掉百分之十。
每一条都可能成为撬动那个庞然大物的杠杆。
苏沐下午把报告发给他时,在加密频道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寒哥,你想清楚了吗?这份东西一旦递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顾夜寒当时回:“想清楚了。”
现在,他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这个他出生、成长、战斗的城市,这个顾家建立起商业帝国的城市——心里一片平静。
是的,他想清楚了。
这一周,他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思想斗争。
他试过说服自己:那是二十年前的事,父亲那时候还年轻,商场如战场,难免用过激手段;这些年父亲做了很多慈善,帮助了很多人,功过可以相抵;自己是顾家的儿子,有责任维护家族的利益和声誉……
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
因为每当他想妥协,林见星的脸就会出现在眼前。
不是柏林雨夜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而是更早的时候——在星耀的训练室里,林见星第一次打出那个惊艳全场的操作时,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问:“顾教练,我这样打对吗?”
那样纯粹的眼神。
那样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他,差一点就成了那个眼神的毁灭者。
不。
他不是“差一点”。
他已经毁灭了。
在柏林,当他不相信林见星的话,当他用怀疑和质问把那个人推开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加害者阵营的一员——不是行动上的,是立场上的。
现在,他要改变立场。
不是背叛家族。
是回归最基本的对错。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面色冷峻,眼神坚定。过去一周他几乎没怎么睡,眼底有浓重的阴影,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手机响了,是顾振东。
顾夜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三声,才接起来。
“爸。”
“夜寒,明天董事会的材料准备好了吗?”顾振东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是胜券在握,“秦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明天不会太过分。毕竟是一家人,闹得太难看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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