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各自的决意(2/2)

一家人。

顾夜寒想起小时候,每年春节顾家的家族聚会。大宅里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秦墨总是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夜寒哥”,眼神里却藏着嫉妒和不甘。大人们谈论着生意,谈论着谁又拿下了哪个项目,谁又打通了哪个关系。孩子们被比较着成绩、才艺、未来。

那就是顾家的“一家人”——表面和睦,内里算计,血缘不过是利益捆绑的装饰。

“材料准备好了。”顾夜寒说,声音平静,“不过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二十年前做的一件事,毁了一个家庭,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顾振东笑了,那种带着长辈宽容和些许不耐烦的笑:“夜寒,你又来了。我说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商场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对错?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所以,”顾夜寒握紧了手机,“当年龙腾战队夺冠的事,你确实用了‘非常手段’?”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长到顾夜寒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夜寒,”顾振东终于开口,声音里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冷硬的东西,“你是我儿子,顾家的继承人。有些事情,你需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成功,就必须有魄力做出艰难的选择。当年电竞行业刚起步,乱象丛生,我不用手段,别人也会用。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确保投资有回报。”

“哪怕代价是一条人命?”

“那是意外!”顾振东的声音陡然提高,“工地事故每天都有发生,那个人自己违规操作,怪得了谁?夜寒,你最近是不是被什么人影响了?是那个林见星?他还在纠缠你?”

顾夜寒闭上眼睛。

父亲甚至没否认知道林见星的名字。

这意味着,父亲一直知道林见星是谁的儿子,一直知道当年那个工人的儿子,现在成了电竞选手,还曾经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

也知道自己在柏林对林见星说了什么。

这一切,父亲都知道。

“他没有纠缠我。”顾夜寒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是我在纠缠过去。”

“那就停下来。”顾振东的语气变得严厉,“顾夜寒,我再说一次——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要做的,是经营好星耀,在董事会上站稳脚跟,将来接手整个集团。而不是为了二十年前的一桩意外,毁掉你、我、整个顾家这么多年打拼的一切!”

“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我说了,是意外!”顾振东几乎在低吼,“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事故责任在于工人个人!夜寒,你听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不要再问,否则……”

“否则什么?”顾夜寒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冰,“爸,你在威胁我吗?”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顾振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我不是威胁你,是在提醒你。你是顾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些事情,掀开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你——你这些年经营星耀,难道就完全干干净净?真要查起来,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顾夜寒的心脏猛地一沉。

父亲在反击。

用他这些年在电竞行业可能存在的“灰色操作”来反击。

“我做的一切,都在规则之内。”顾夜寒说。

“规则?”顾振东冷笑,“规则是人定的,也可以被人打破。夜寒,你还太年轻,太理想主义。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时候是灰色。在灰色地带生存,就要懂得妥协和权衡。”

“所以,”顾夜寒一字一句地问,“二十年前,你也只是在‘灰色地带’做了‘该做的事’?”

“够了!”顾振东终于失去了耐心,“明天董事会,你给我准时出现,好好表现。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至于那个林见星——我会处理。”

“处理什么?”顾夜寒的脊背绷直了。

“让他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不要再试图影响你。”顾振东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一个外卡赛区的小选手,掀不起什么风浪。如果他识相,我可以给他一笔钱,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如果他不识相……”

“爸,”顾夜寒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

顾夜寒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震惊,愤怒,也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错愕。从小到大,他很少这样直接顶撞父亲,更少用这种近乎威胁的语气。

“顾夜寒,”顾振东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顾夜寒说,“我在说,林见星是我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谁动他,就是动我。”

“你疯了。”顾振东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为了一个外人,你要跟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族作对?”

“他不是外人。”顾夜寒看着窗外辉煌的夜景,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髓里的那种累,“而且,我不是要跟谁作对。我只是要……做对的事。”

挂断电话。

没有等父亲回应。

顾夜寒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却暖不了冰凉的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父亲之间,已经划下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不,不止是裂痕。

是深渊。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合规性审查报告,一页一页翻看。苏沐整理得很详细,每一条违规都有对应的证据链——合同、银行流水、会议记录、邮件往来。

这些证据如果交给监管部门,足够顾氏集团喝一壶的。

但也只是“喝一壶”而已。

伤筋动骨,但不会死。

要让顾振东为二十年前的事付出真正的代价,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那封“处理干净”的纸条,那份事故报告的原件,那些被买通的工人的证词。

而这些,他还没有。

但会有的。

顾夜寒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清算”。

第一步:保护林见星。

联系冰岛那边的朋友,暗中关注phoenix战队的情况。确保父亲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必要时,可以为phoenix提供资源——不是以顾夜寒的名义,而是通过中间人。

第二步:深入调查。

不只是2003年的事。要查顾振东这些年所有的“非常规操作”,特别是在电竞、文娱这些新兴行业的投资。每一笔可疑的资金流向,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利益交换,都要挖出来。

第三步:建立自己的防御体系。

清理星耀内部可能存在的秦墨眼线。确保团队核心成员——苏沐、陆辰飞、夏明轩——绝对可靠。必要时,可以将星耀的部分资产和业务独立出来,形成一道防火墙。

第四步:等待时机。

证据足够充分时,选择合适的时机、通过合适的渠道,将一切公之于众。不是简单的举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曝光——要有媒体配合,要有舆论引导,要有法律层面的准备。

最终目标:让真相大白,让该负责的人负责,然后……

顾夜寒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他可以去找林见星,说“对不起,我查清了真相,我站在你这边”?

然后林见星就会原谅他,他们就能回到从前?

太天真了。

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也是他和林见星之间那道鸿沟彻底显现的一天。他是加害者的儿子,这个身份永远无法改变。就算他大义灭亲,就算他亲手把父亲送进监狱,他也改变不了血管里流着顾振东的血这个事实。

而林见星,是受害者的儿子。

有些伤口,不是道歉就能愈合的。

有些鸿沟,不是爱就能跨越的。

顾夜寒关掉文档,加密保存。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上海依旧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林见星在训练室加练,他推门进去,看见少年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

那时候他走过去,站在林见星身后,俯身看屏幕上的操作。

“这里,”他说,手指点在屏幕上,“可以更快。”

林见星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顾教练教我?”

“好。”

简单的对话,却藏着他那时还未察觉的温柔。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会怎么做?

会在柏林相信林见星的话吗?

会更早开始调查吗?

会在一开始,就站在林见星身边,而不是顾家那边吗?

没有如果。

时间只会向前。

而现在,他只能向前。

手机震动,是苏沐的消息:“寒哥,秦墨那边有动作了。他联系了几家自媒体,准备明天董事会前发一波星耀的负面稿,主打‘管理层内斗’、‘选手心理问题’这些点。”

顾夜寒回复:“按计划反制。准备好的那些秦墨挪用公款的证据,可以放出去了。”

“明白。另外……冰岛那边有消息了。phoenix战队最近训练强度很大,林见星几乎住在训练室。他们下个月要去韩国打热身赛。”

韩国。

距离中国更近了。

顾夜寒看着这条消息,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他知道林见星在做什么——在变强,在积蓄力量,在准备着什么。

和他一样。

他们在各自的战场上,为着同一个真相,做着各自的准备。

虽然相隔万里,虽然关系冰封,虽然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

但至少,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哪怕这条路,最终会通向不同的结局。

顾夜寒关掉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的灯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次第熄灭。

就像某些东西,点亮了,就再也回不到黑暗。

而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选择的这条路,将没有回头。

冰岛,雷克雅未克,同一时刻,下午四点。

林见星结束了下午的训练,走出phoenix的训练基地。

极地的冬日,下午四点天已经快黑了。天空是深沉的蓝紫色,街道两旁的路灯早早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夏明轩发来的加密消息。很简单的一句话:“夜寒从未背叛,他在战斗,我们都想你。”

林见星站在路灯下,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冰岛的寒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呵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步伐没有停顿。

因为他知道,无论顾夜寒在做什么,无论顾夜寒是否真的在“战斗”,他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一条必须独自走完的路。

一条从二十年前的那个工地开始,一直延伸到今天的路。

而现在,他在这条路上,做出了决定。

不再逃避,不再犹豫,不再被仇恨吞噬。

只要真相。

只要公正。

只要父亲可以安息。

至于其他的……等走到终点再说。

天空彻底黑下来了。

北极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但黎明,总会来的。

在各自做出决意的这个夜晚,相隔万里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一个看见的是上海永不熄灭的城市之光。

一个看见的是冰岛冬日深沉的夜幕。

但他们都相信——

黑暗最浓时,黎明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