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手艺角的“叛徒”(2/2)

“那你凭什么说它好?”

“数据……”

“数据是死的,嘴是活的。”李婶走到屋檐下,打开一个小坛子,用筷子夹出一小碟,“尝尝。”

徐雅君犹豫了一下,接过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鲜,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醇厚回味。

“怎么样?”

“……好吃。”

“好吃在哪?”

“咸淡适中,口感爽脆,回味悠长。”

李婶笑了,笑得有点苦:“你说的这些,检测报告上都有吗?”

徐雅君摇头。

“所以啊,”李婶说,“你们那些数据,能测出盐多少,测不出‘手劲’;能测出菌多少,测不出‘心气’。我这咸菜,腌的时候想着老伴,想着儿子,想着胡同里的老邻居。这些,机器测不出来。”

徐雅君沉默了。她看着手里的检测报告,又看看那碟咸菜。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李婶,以后凡是您的产品,检测前我一定先征求您的同意。另外,我会在检测报告里加一栏:‘手艺人:李桂花,从业五十二年。本产品蕴含传统手艺与情感记忆,数据仅供参考,滋味以实物为准。’”

李婶愣了愣,眼圈又红了。

“你这孩子……还挺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理解了。”徐雅君说,“昨天沈总说,要我先成为‘家里人’。我可能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家里人,但我会学着尊重这个家的规矩。”

她把报告收起来:“对了李婶,生活节上,我想给您办个‘大师工作坊’。您现场教大家腌咸菜,讲您的故事。观众可以付费体验,成品可以带走。收入归您个人。”

李婶眼睛亮了:“这……这能行?”

“试试看。”徐雅君说,“您愿意吗?”

“愿意!”李婶连连点头,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得带着王奶奶。她剪纸也需要人知道。”

“好,一起办。”

两人正说着,李大强兴冲冲跑进来:“妈!徐总!好消息!电商部刚接了个大单!”

“多大?”

“五百盒‘大师监制’礼盒,客户是……是区里!”李大强激动得语无伦次,“说是要作为老干部慰问品!一盒定价188,五百盒就是九万四!净利润四万!”

李婶愣住了:“区里……怎么会买我们的咸菜?”

徐雅君笑了:“我昨天把检测报告和产品介绍,发给了刘副主任的秘书。看来起作用了。”

李大强这才注意到徐雅君,表情复杂:“徐总……谢谢你。”

“不用谢我。”徐雅君说,“产品好才是根本。李婶,您看,专业化和情感化,不矛盾。”

李婶看着儿子,又看看徐雅君,终于露出了笑容。

“徐总,晚上来家吃饭吧。”她说,“我给你做拿手菜。”

“好。”徐雅君点头,“不过,我能提个请求吗?”

“你说。”

“我想学腌咸菜。从头学。”

手艺角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但沈国梁知道,这只是开始。

徐雅君的专业和林静不同。林静是财务严谨,徐雅君是运营强势。她来了一个星期,已经推了三个新制度:周例会制度、项目进度日报制度、供应商评分制度。

每个制度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抵制。

沈国栋抱怨:“天天填表,哪有时间干活?”

刘强诉苦:“日报要写那么多字,我初中毕业,写不来!”

连陈默都有意见:“创意工作不能按流程卡,要有弹性。”

但徐雅君坚持:“先执行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调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沈国梁支持她。虽然他自己也嫌烦。

周五下午,他正在看徐雅君起草的“三年发展规划”,手机响了。是文华创投风控部的那个人。

“沈先生,规划我们收到了。写得不错,很专业。”

沈国梁松了口气:“谢谢。”

“但是,”对方话锋一转,“我们注意到一个风险点:公司核心资产‘手艺角’的配方和技艺,没有法律保护。如果核心手艺人离职或……去世,公司价值将大幅缩水。”

沈国梁心一沉:“这个……我们有传承计划。”

“传承计划没有法律约束力。”对方说,“我们建议,尽快与李桂花女士签订《技艺独家使用协议》,明确公司在配方和技艺上的独家使用权。作为对价,可以给予股权激励。”

“李婶不会签的。”

“那就要做工作。”对方语气严肃,“沈先生,投资不是做慈善。我们要的是可持续、可估值、可退出的资产。如果核心资产没有法律保障,我们的投资风险太大。”

“我需要时间。”

“下周一之前,给我们明确答复。否则,第二笔投资的后续款项,可能需要重新谈判。”

电话挂了。

沈国梁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无力。

又是两难。

让李婶签协议,等于把她的手艺“卖”给公司。她肯定不干。

不签,投资可能黄。

他想起徐雅君昨天说的话:“沈总,做企业,有时候要狠心。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但他不是掌兵的将军,他是守家的长子。

窗外,夕阳西下。

手艺角里传来笑声——是李婶在教徐雅君怎么搓盐。徐雅君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肘部,手上沾满了盐粒。

那个画面,有点滑稽,又有点温暖。

沈国梁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文华创投回了条消息:

“协议的事,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沟通。但我们可以提供另一个保障:公司正在申请‘胡同手艺’集体商标,李桂花女士作为非遗传承人申报也已启动。这些法律保护,比一纸协议更有价值。”

发完,他放下手机。

能不能说服对方,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线,不能跨。

胡同的根,是人心。

人心要是伤了,再多的法律保障,也守不住。

他走出办公室,朝手艺角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根。

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