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无相(1/2)

天空的裂缝,是在【辰】的指尖触及菩提心碎片时绽开的。

起初只是一道细痕,像谁用黛笔,在宣纸上,轻轻一划。

然后,那痕向两侧撕扯,缓缓露出其后流转着星辉的虚空。

那不是夜空的颜色。

是更深的、更古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虚无。

虚无中,有东西在流淌。

是星辉。

凝成实质的、银白中泛着淡淡青蓝的星辉,如天河倒悬,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它们不落地,在半空中汇聚,旋转,渐渐凝成一具人形的轮廓。

有四肢,有躯干,有长发披散。

唯独没有脸。

那面容处是一片流动的光影,如水月倒影,风一吹就漾开涟漪。涟漪中,映出不同人的脸——忽而是少年清俊,忽而是女子柔美,忽而是老者沧桑。

“谢墨寒……?”

谢无霜第一个出声。

他怔怔看着那光影中浮现的容颜——分明是才死没多久的谢墨寒。眉眼,鼻梁,唇角,甚至左眼下那粒浅褐色的小痣,都一模一样。

“谢墨寒!”

他嘶哑地喊,踉跄着扑过去,伸手想抓住什么。

手穿过了那片光影。

什么也没碰到。

只有指尖传来冰凉的、仿佛浸过寒泉的触感,转瞬即逝。

光影中,谢墨寒的面容漾开,化作另一张脸。

是年轻的缗雪莹。

不,准确说,是千年前、还未剜心自尽、眉眼间尚存天真烂漫的缗国神女,缗雪莹。

“雪莹……”轩辕襄瘫在地上,痴痴伸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渴望,“是你……你终于肯见朕了……”

他的手也穿过了光影。

缗雪莹——或者说,此刻站在城楼中央、已与缗紫玉魂魄完全融合、恢复前世记忆与力量的缗紫若——只是冷冷看着。

她那双异色的瞳孔,左金右紫,静静倒映着那片变幻的光影。

然后,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虚无。”

在她眼中,那光影根本没有脸。

只是一团凝聚的、流动的星辉,所谓的容颜变幻,不过是窥探人心执念后显化的幻象。

“有趣。”

一个声音响起。

非男非女,非老非幼。

像千万人同时开口,又像天地自然的回响,从光影深处传来,在战场上每一个角落回荡。

“本座辰,掌观星之职,司命数之录。”

光影缓缓“看”向谢无霜:

“谢无霜,你见的是执念。”

又“看”向轩辕襄:

“轩辕襄,你见的是求不得之妄。”

最后,定在缗紫若身上:

“缗雪莹——或者说,缗紫若。你为何,不见幻相?”

缗紫若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雪落在剑锋上。

“因为我不信命。”她一字一顿,“更不信你这靠窥探他人执念显形的——天谴者。”

“也配称‘观星’?”

静了一瞬。

战场上的风都停了。连九丘地脉残余的嗡鸣、十二桥石兽虚影的喘息,都在这一刻凝滞。

所有人——无论是玄甲卫,还是缗国长老,或是重伤倒地的谢无霜、轩辕襄——都屏住呼吸,看向那团光影,看向光影对面那个金紫异瞳的女子。

“天谴者……”光影中,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这个称呼,倒是许久未闻了。”

“让老朽来问吧。”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

杜启拄着竹杖,一步一颤,从城楼阴影里走出来。

他脸上那对盲眼,此刻正汩汩流出暗红的血,血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在下颌凝成血珠,滴落。

每一步,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等走到缗紫若身侧三步处时,他整个人已苍白如纸,唯有那对流血的眼,亮得骇人。

“国君!”身后有巫罗长老惊呼,“您的眼睛——”

“无妨。”杜启摆摆手,声音虚弱,“三十年阳寿为祭,换这一刻的‘看见’,值了。”

他“看”向光影,虽然眼中无珠,却仿佛真能看见什么:

“老朽以三十年寿元为引,窥您命格——非人、非妖、非鬼、非神,甚至非魔非仙。您身上,没有六道轮回的气息,没有阴阳五行的痕迹。”

“您到底是什么?”

光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缥缈,多了些沉沉的、仿佛沉淀了三千年的沧桑:

“三千年前,人族初兴,巫道始传。有巫名辰,生于东海之滨,三岁能观星,七岁可占卜,十五岁通读《河图》《洛书》,窥见天道运转之秘。”

随着他的话音,光影开始变幻。

画面浮现——

是古老的龟甲,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篆文。龟甲缓缓转动,每转一度,就浮现一段天机:日升月落,四季轮回,王朝兴替,生灵生死……

然后,龟甲上出现裂痕。

一道,两道,三道……裂痕蔓延,最终“咔嚓”一声,龟甲彻底碎裂!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一段被天道强行抹去的历史——是辰窥见不该窥见的秘密。

画面再转。

青衣巫师跪在祭坛上,仰头望天。他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颗缓缓旋转的星辰。星辰越转越快,最终“噗”地一声,炸成两团血雾!

巫师惨叫,七窍流血,却依旧死死盯着苍穹。

天雷降下。

不是一道,是九道。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天雷接连劈落,将巫师的肉身劈成焦炭,魂魄烧成青烟。

唯有一缕真灵不灭,在雷霆中挣扎,最后被无形之力锁入苍穹深处一颗黯淡的星辰。

“天道怒,剥其肉身,焚其魂魄,余一缕真灵不灭,化为只能‘观’不能‘为’之物——天谴者。”

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本座受罚三千年,观尽人间兴衰,看遍爱恨情仇,却不得插手分毫。直到一千年前,本座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他顿了顿,光影转向缗紫若:

“天命之女的‘命格气运’,可暂缓天道刑罚。每吞噬一位神女的命格,本座就能暂得百年‘自由’,可稍稍拨动因果丝线,可借他人之手……做一点小事。”

“比如,”他轻笑,“指引某个帝王,找到某个身负双生菩提体的神女转世。”

“你——!”轩辕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你是说,朕与缗国的盟约,朕得到的那半颗菩提心,甚至朕得知双生菩提体的秘密……都是你——”

“都是本座精心编织的因果。”辰坦然承认,“否则你以为,凭你一个凡间帝王,如何能窥见天道之秘?如何能活到今日,还妄想突破神阶?”

轩辕襄浑身颤抖,张嘴想说什么,却呕出一口黑血。

是缗紫若开口的。

她盯着光影,金紫异瞳中光芒流转:

“你要双生菩提心,不是为了续命,也不是为了重凝肉身——至少不全是。”

“你要的,是建木之门后的‘天地源气’。”

这次,辰沉默得更久。

久到城楼上,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远处玄甲卫阵中,传来兵甲碰撞的轻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不愧是缗雪莹。即便转世五百载,魂魄二分,依旧如此敏锐。”

“不错。菩提心只是引子,是钥匙。本座要的,是打开建木之门,取出门后上古时代遗存的天地源气——唯此气,可重铸神躯,助本座彻底摆脱天道束缚,重返人间。”

“你疯了。”缗紫若声音冰冷,“建木之门是连通天地的禁忌通道。门开,则天地源气外泄,此界阴阳失衡,法则崩塌,万物凋零——”

“那又如何?”

辰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本座受天道束缚三千年,看此界生灵繁衍、争斗、爱恨、生死,看得倦了。此界存亡,与本座何干?”

“至于你担心的万物凋零……”他顿了顿,光影微微晃动,“待本座重凝神躯,自可开辟新界,重定法则。到时,此界生灵是死是活,是存是灭,不过一念之间。”

“你——”缗紫若咬牙,袖中手缓缓握紧。

几乎是她与辰同时开口的。

“因为缗国是‘守棺人’后裔。”缗紫若死死盯着光影,“守的不是棺,是建木之门的封印。”

“不错。”辰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赞许,“五百年前本座找到你,本想诱你以神女之身开启封印,你却自斩魂魄,分魂转世,布下这五百年的局。”

光影再变。

画面浮现——

是缗国初代神女,缗雪莹的前世,跪在九口青铜棺前。那九口棺并非寻常棺椁,而是通体铭刻着古老符文的青铜巨棺,棺盖紧闭,透出苍茫厚重的气息。

神女咬破指尖,以血在每口棺上画下一道符文。

九符成,她俯身叩首,声音响彻天地:

“缗氏后人,世代守棺。棺在,门封;棺开,门现。以血为誓,以魂为锁,永镇建木,天地长安!”

画面流转。

九位身着古朴麻衣的守棺人从虚空中走出,对神女躬身一礼,而后化作九道流光,没入九口青铜棺中。棺盖缓缓合拢,沉入地底——正是缗国九丘所在。

最后画面。

是缗雪莹剜心自尽的那一幕。她将染血的心脏按在建木残根上,鲜血浸透根系,化作一道赤红光罩,将九棺彻底封印。

“你以命加固的封印,唯你的转世之心可解。”

辰缓缓道:

“本座等你五百年,等的就是今日——双生菩提体成熟,守棺人血脉觉醒,建木之门……将现。”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窒息。

所有人都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缗国世代出神女,明白了为何神女皆活不过二十五岁,明白了为何轩辕襄处心积虑要得到菩提心,明白了为何辰——这位天谴者——要布下跨越五百年的局。

一切都是为了那扇门。

那扇连通天地、封印着上古源气的建木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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