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无相(2/2)

“现在,该谈条件了。”

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或者说,那团光影——缓缓抬手。随着他的动作,虚空中浮现出三条细线。

第一条,金色。

细如发丝,却璀璨如旭日初升的光芒。它从虚空中延伸而出,轻轻缠绕在悬停半空、双目紧闭的轩辕思衡身上,末端没入他的心口。

“谢无咎转世之因果。”辰淡淡道,“他本该魂飞魄散,是你以菩提心温养残魂,强续因果。此线一断,他即刻消散,永世不入轮回。”

第二条,黑色。

幽暗如最深沉的夜,隐隐有血色纹路在线上流动。它缠着跪倒在地、七窍流血的轩辕熙鸿,末端连着他的心口——那里,同命蛊的黑色纹路正疯狂蠕动。

“同命蛊契约之因果。”辰的声音依旧平静,“蛊虫噬心,本该三年前就死。是谢无霜以铸心甲秘术强续性命,逆天改命。此线一断,蛊虫反噬,顷刻毙命。”

第三条,灰色。

暗淡如将熄的灰烬,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它缠着重伤呕血的谢无霜,末端没入他胸口的剑伤。

“换心逆命之因果。”辰顿了顿,“以己之心换弟之命,本就违逆天道。此线一断,换心之术反噬,生机尽绝。”

三条线,在虚空中轻轻摇曳。

每摇曳一次,线上的光芒就闪烁一下,而与之相连的三人,就齐齐闷哼一声,脸上痛苦之色更重一分。

“本座受天道束缚,不能亲手杀人。”辰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近乎愉悦的笑意,“但断人因果……天道管不着。”

他抬手,指尖虚虚点在金线上。

轻轻一拨。

“呃啊——!!!”

轩辕思衡猛地睁眼,仰天嘶吼!不是现在的声音,是五百年前谢无咎跳下忘川时,那声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他心口那道被轩辕襄刺穿的伤口,明明已被缗紫若的灵力暂时封住,此刻却再度裂开!鲜血汩汩涌出,不是新鲜的红色,而是暗红的、近乎黑色的血——是五百年前,谢无咎心脉尽碎时流出的血!

因果重现!

辰的指尖移向黑线。

又一拨。

“噗——!!!”

轩辕熙鸿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血不是红色,是粘稠的、泛着诡异黑光的血!血中,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在蠕动、挣扎、互相撕咬!

他心口那片同命蛊的黑色纹路,此刻疯狂蔓延,瞬间爬满整张脸!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耳朵里,都开始涌出黑色的血,血中混着蛊虫的碎片!

契约反噬!

最后,指尖点在灰线上。

最后一拨。

谢无霜没有惨叫。

他只是猛地弓起身,双手死死抓住胸口。那里,被轩辕襄刺穿的剑伤,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溃败!血肉化作脓水,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而骨头也在迅速变黑、碎裂!

他张着嘴,想呼吸,却只有血沫从喉咙里涌出。眼中最后一点光,在迅速熄灭。

逆命反扑!

“如何?”

辰收回手,三条线依旧悬在空中,轻轻摇曳。线上的光芒黯淡了些,但依旧连着三人的命脉。

“交出双生菩提心,本座可续此三线,暂保他们三日性命。”

“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

“三日之内,因果尽断。他们不会立刻死,会一点一点,感受因果剥离的痛苦,感受魂魄碎裂的绝望,最后在极致的痛苦中……魂飞魄散。”

“连入轮回的资格,都不会有。”

缗紫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思衡心口涌出的黑血,看着熙鸿七窍爬出的蛊虫,看着无霜胸口溃烂的血肉。

眼中,左眼的金光与右眼的紫光,在这一刻疯狂流转、交织、碰撞。

五百年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守棺人先祖的遗言,在耳畔回荡:“门开,则天地倾。雪莹,切记,宁舍己身,不启天门。”

谢无咎跳下忘川前,回头对她展颜一笑,笑容灿烂得像忘川两岸开遍的彼岸花:“阿雪,等我归来娶你。到时,我要在菩提树下,为你绾发画眉,与你白头偕老。”

这一世,思衡在缗国那棵千年菩提树下,握着她的手,眼中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温柔:“阿若,我不要永生,不要权势,只要与你白头偕老,看尽人间花开。”

白头偕老……

人间花开……

她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

刚吐出一个字。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轰鸣,骤然炸响!

不是一声。

是九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九声连响,如远古战鼓重擂,如洪荒巨兽苏醒!

整个缗国都城,不,是整个九丘地脉,都在这一刻剧烈震颤!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青铜色的光!

“这是……”

辰第一次,声音里出现了真实的波动。

“守棺人……”

杜启却笑了。

他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笑得那双流血的眼,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美好的景象。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

心口处,赫然浮现一枚烙印!

不是胎记,是真正的、仿佛烙上去的——九瓣青铜莲烙印!莲花缓缓旋转,每一瓣都铭刻着古老的篆文,透着苍茫厚重的守护气息。

“守棺一脉,代代单传。”

杜启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洪亮、异常清晰,仿佛不是他一人在说,而是九个人、九十九个人、九百九十九个人在同时开口:

“然遇灭族之灾,九棺共鸣,先祖……英灵不灭!”

他咬破舌尖,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

血喷在青铜莲烙印上。

“嗤——!”

烙印骤然亮起刺目青光!青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贯苍穹!

几乎同时,九丘方向,九道同样的青铜光柱,轰然冲起!

光柱中,九口巨大的青铜棺虚影,缓缓浮现。

棺盖,正在缓缓开启。

四、三日

辰沉默了。

那团光影静静悬浮在空中,静静“看”着那九道青铜光柱,看着光柱中缓缓开启的青铜棺虚影,看着棺盖开启的缝隙中,透出的、苍老而浩瀚的守护气息。

三息。

整整三息,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意味:

“也罢。”

“本座等了五百年,不差这三日。”

光影缓缓转向缗紫若:

“三日后,月圆子时,阴阳交汇,封印最弱。建木之门将在九丘之巅现世。”

“届时,守棺人齐至,双生菩提心成熟,正好……”

他顿了顿,光影中星辉流转,凝聚成一双眼睛的轮廓。

那双眼睛“看”着缗紫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不见底的贪婪:

“一并了结。”

话音落,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轮血月虚影,凭空浮现。

月是满月,却红得像浸透了血。

月光洒下,将整个战场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

月影中,隐约可见三道细线轻轻摇曳——金线、黑线、灰线,思衡、熙鸿、无霜的因果线,此刻正被辰的虚影握在手中。

“好好思量。”

辰的声音,随着光影一起渐渐淡去,变得缥缈,变得遥远:

“以你之心,可换此三人性命,换缗国百年太平。”

“若不肯……”

最后四字,如天雷,在每一个人心头炸响:

“月圆之夜,本座将引天道刑罚,降九重天劫于此地。”

“到时,不仅他三人必死,缗国万里山河,亦将……”

光影,彻底消散。

声音,也彻底消失。

只余那轮血月虚影,高悬天际,洒下暗红月光。

月光中,隐约浮现一行古篆小字,如沙漏般缓缓流逝——

“七十一个时辰。”

倒计时,开始。

城楼上,死寂。

只有血月虚影静静悬着,只有青铜光柱依旧冲天,只有三条因果线在月光中轻轻摇曳,连着三个濒死之人。

缗紫若缓缓抬头,看向那轮血月。

左眼金光,右眼紫芒,在她眼中疯狂流转、交织、碰撞。

最终,化作一片决绝。

“三日……”

她轻声呢喃: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