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九棺开(2/2)
稳得,让人心疼。
等十符画完,他整个人已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双眼睛依旧温柔,依旧清澈,依旧盛着五百年不曾褪色的眷恋。
“守棺一脉终极禁术——”
他嘶声低吼,声音却依旧温和,依旧坚定,像誓言,像告别:
“九魂归位,以誓封天!”
“第十人紫修,以魂为祭,以血为引,唤——”
“先祖归来,重铸封印!”
最后四字落下,他心口的十瓣烙印,轰然炸裂!
十道青铜流光,冲天而起,如逆行的流星,没入九口青铜棺中!
“嗡——!!!”
九棺齐震!共鸣声穿透灵魂,震得所有人气血翻腾!
棺盖同时洞开,九道先祖虚影踏出棺椁,在空中汇聚,光芒交织,最终凝成一道顶天立地的青铜巨人虚影!
巨人低头,那对燃烧着青铜火焰的“眼睛”,看向紫修,缓缓开口,声音重叠如万古回响,如千山共鸣:
“第十人,可悔?”
紫修笑了。
他转头,最后看了缗紫若一眼。
那一眼,盛着五百年的温柔,五百年的守护,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沉默,和最后一刻的、毫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眷恋。
“不悔。”
他说。
然后,他化作最后一道青铜流光,冲天而起,没入巨人眉心!
“善。”
巨人颔首,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重,仿佛承载着十个人的重量,十个人的誓言,十个人的五百年。
他抬手,那只由青铜光芒凝成的巨手,缓缓按在建木残根之上!
“以守棺一脉,十人之魂,十世之誓,重铸——”
“六瓣菩提心!”
建木残根,开始发光。
不是青铜的光,不是血月的光,是一种纯净的、温暖的、仿佛能包容万物的金色光芒。那光很柔,很软,像春日的阳光,像母亲的手,像离人最后一眼的回望。
光芒从残根深处涌出,顺着那道赤金门缝流淌,如金色的溪流,最终在门缝前汇聚,凝成一团金色的、缓缓跳动的光。
光中有物,渐渐成型。
是一颗心。
但不是血肉之心,是纯粹由光芒凝成的心。心分六瓣,每一瓣都铭刻着古老的誓言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旋转,在轻轻呼吸,在低声吟唱。
是守棺人的誓言,在歌唱。
心的最中央,隐约可见十道虚影盘坐——是十位守棺人,以魂为基,以誓为火,重铸此心。最中央那道虚影,温润清俊,青衣白发,正对她微笑。
是紫修。
“这是……”缗紫若怔怔看着那颗心,想伸手,手却在颤抖。
“守棺人的誓言,比天道更重。”
巨人的声音响起,已开始变得缥缈,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五百年前,你以心头血加固封印,封印中便留下了你的魂印。今日,我十人以魂重铸此心,此心便承我十人之誓、你之魂印,成为……”
“守誓之心。”
话音落,巨人虚影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寸寸化作青铜光尘,飘散空中。那光尘很细,很轻,在晨光中飞舞,像一场青铜色的雪,一场为守棺人送别的雪。
每消散一寸,那颗金色的守誓之心就凝实一分,跳动就清晰一分,光芒就温暖一分。
“此心有三用。”
巨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
“一,可续因果线,暂保三人性命三日。”
“二,可抵菩提心,满足辰之贪念,暂稳建木之门三日。”
“三……”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缗紫若,那双即将消散的青铜火焰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期望,是毫无保留的托付,是十个人、五百年的等待后,最后的嘱托:
“可助你,在月圆之夜,以守棺人之誓、建木之根为基,重铸——真正的双生菩提心。”
“那时,你方可与辰,有一战之力。”
最后四字落下,巨人彻底消散。
漫天青铜光尘缓缓飘落,落在城楼上,落在血迹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空中,只余那颗金色的守誓之心,静静悬浮,缓缓跳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心跳,都像誓言,都像五百年来,十个守棺人沉默的守护。
心光洒下,温柔地照在三条因果线上。
金线停止摇曳,思衡心口的黑血不再涌出,他紧皱的眉微微舒展。
黑线停止蔓延,熙鸿七窍的蛊虫不再爬出,他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
灰线停止溃烂,无霜胸口的血肉开始愈合,他微弱的呼吸稍稍平稳。
三人依旧濒死,但命,暂时保住了。
三日。
只剩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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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雨落尽时,天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城楼上,洒在建木残根上,洒在那颗金色的守誓之心上,洒在缗紫若苍白的脸上。
青铜光柱已消散,九棺虚影已隐去,建木残根缓缓沉入地底,只余那道赤金门缝依旧悬在空中,门后透出的古老气息,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愈发令人心悸。
空中,血月虚影高悬,倒计时缓缓跳动。
六十八个时辰。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三日。
缗紫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空中那颗守誓之心,看着心中盘坐的十道虚影——尤其是最中央那道,温润清俊,青衣白发,对她微笑的,紫修的虚影。
五百年的记忆,五百年的守护,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沉默,五百年的温柔。
最终,化作这颗心。
和最后那句——
“不悔。”
“神女。”
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缗紫若缓缓转身。
是杜启。
他已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可整个人已苍老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且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积着血垢;那双盲眼彻底黯淡,只剩两个漆黑的空洞,可那空洞“看”着她,却仿佛能感知到她的一切。
“紫修消散前……”杜启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让老朽转告您两句话。”
缗紫若静静看着他,等着。
“第一句,”杜启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盲眼“望”着晨光初现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悲悯的笑,“他说:‘这一世,我终于守到你了。’”
缗紫若浑身一颤。
指尖冰凉。
“第二句,”杜启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可每个字都异常清晰,“他说:‘别哭。守棺人的归宿,本就是魂归建木,誓镇天门。这是我的荣耀,也是我的圆满。’”
“他还说……”杜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缗紫若听得清清楚楚,“若您觉得亏欠,就替他……好好活下去。连同他那份,一起活。”
话音落,杜启缓缓跪倒,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城砖上。
这个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完成某种仪式。
“老朽使命已完成,也该……去了。”
“神女,保重。”
最后二字吐出,他整个人开始发光——不是青铜光,是柔和的、近乎透明的白光。那光从他体内透出,将他照得通透,然后,他化作一捧细碎的光尘,随风飘散,没入大地,归于九丘。
守棺人第九代,杜启,魂归建木。
守誓三百载,终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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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只剩缗紫若一人站立。
晨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吹散她颊边的碎发,吹不散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凝固的沉寂。
她看着杜启消散的地方,看着空中那颗守誓之心,看着心中紫修的虚影,看着血月倒计时,看着三条暂稳的因果线,看着悬停的思衡,看着濒死的熙鸿,看着昏迷的无霜。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光完全洒满城楼,久到远处传来玄甲卫重新整队的声响,久到血月倒计时跳了一格——
六十七个时辰。
然后,她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这个动作很慢,很稳,稳得像千年前剜心自尽时握刀的手,稳得像这一世每一次为缗国子民施针的手,稳得像紫修五百年来每一次为她研墨、为她修剪花枝的手。
那颗守誓之心,似有所感,缓缓飘落,悬停在她掌心之上。
心光温润,照在她脸上,照亮她那双金紫异瞳,照亮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丝软弱、最后一丝属于“缗紫若”的彷徨和疼痛。
然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将最后一丝犹豫、软弱、彷徨、疼痛,尽数焚烧,尽数湮灭。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淀了五百世轮回、十一位守棺人誓言的——
决绝。
“紫修。”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在与心中那道虚影对话,又像在与千年前剜心自尽的自己对话,与九世轮回中每一个死去的自己对话:
“你说守棺人的誓言,比天道更重。”
“那今日,我也立一誓。”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苍穹,望向那轮血月,望向血月中隐约浮现的、辰的虚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出,每个字都像用尽毕生力气,每个字都烙印在天地之间,烙印在时光长河,烙印在每一个听见的生灵心头:
“我,缗紫若,以守棺人第十一人之名,以双生菩提体为基,以建木之根为凭,在此立誓——”
“月圆之夜,必斩辰于此地,必封天门于九丘,必护此界生灵安宁。”
“若违此誓——”
她顿了顿,最后四字,咬得极重,重得像山崩,像地裂,像千年前剜心时那最后一刀: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天地寂静。
风停了,云止了,连远处玄甲卫的兵甲碰撞声都消失了。
然后,那颗守誓之心,骤然光芒大盛!
心光如潮,如海,如银河倾泻,涌入缗紫若体内!
她整个人被金光包裹,长发无风狂舞,衣袂猎猎作响,心口处,那枚原本赤金色的菩提光纹,开始变化——
六瓣菩提花缓缓旋转,每一瓣边缘,都染上一道青铜色的誓言之纹。那纹路古老、厚重,铭刻着十一位守棺人的名字,铭刻着十一个人的誓言。
花纹中央,一柄小小的、纯粹由光芒凝成的剑缓缓浮现。剑身透明,却透着无坚不摧的锋芒,剑身铭刻八字古篆——
以誓守心,以心镇天。
守誓菩提心,成。
守心剑印,现。
金光渐收,缓缓内敛。
缗紫若缓缓睁眼。
左眼的金芒,右眼的紫光,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化作一双纯粹的、璀璨的、仿佛盛着整片星河、沉淀了万古光阴的琉璃色眸子。
眸中,再无彷徨,再无软弱,再无犹豫,再无疼痛。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足以斩断因果、劈开天道、重定乾坤的——
决绝。
她抬头,望向空中那轮血月,望向血月中隐约浮现的、辰的虚影,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响彻天地,响彻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辰。”
“三日后,月圆之夜。”
“我等你。”
血月虚影,微微一颤。
倒计时,依旧跳动。
六十七个时辰。
决战,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