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龙旗漫卷下(2/2)
宁峨眉摇头:带头的是个戴青铜面具的,说是拜火教的使者
徐凤年的指节捏得发白。他转身对姜妮道:带阿瑶去佛堂,别让她出来。
佛堂的檀香混着血竭的苦气。
徐凤年推开殿门时,正见那青铜面具人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个黑漆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半块血红色的玉珏,与他从圣颜处缴获的残页纹路如出一辙。
徐王爷。面具人抬头,声音沙哑如锈,圣颜大人让我带句话:三皇子的龙气,该归位了。
徐凤年抽出大凉龙雀剑:归位?回哪?
面具人笑了,笑声里混着铁锈味:自然是...回拜火教的总坛。
那里有真正的,能养出...真正的帝王。
放肆!徐凤年挥剑斩向面具人咽喉。
面具人不躲不闪,任由剑气擦过面具。
他的手掌突然泛起黑雾,指尖点在木匣上,玉珏发出刺耳的尖啸。
徐凤年只觉喉间一甜,踉跄后退——那黑雾竟顺着他的呼吸钻进了体内!
王爷!姜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她举着那枚活佛赠予的菩提子,接着!
菩提子破空而来,正中面具人眉心。
面具人发出惨叫,黑雾从伤口中涌出,化作无数黑色蝴蝶,朝殿外飞去。
徐凤年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黑血。
凤年!姜妮扑过来,将他扶住,李先生呢?
在偏殿。徐凤年咬牙,去请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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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炭盆噼啪作响。李淳罡掀开三皇子的被子,指尖搭上孩子的脉搏,脸色骤变:龙气逆冲!这...这是被强行抽取的痕迹!
圣颜?徐凤年问。
李淳罡摇头:不是。
是更古老的东西。他从药箱里取出个朱漆木盒,打开后是半块血红色的玉珏,这是...当年拜火教用来镇压的锁魂玉。
龙渊?姜妮皱眉。
是北莽境内的一处地脉。李淳罡解释,传说上古时有条黑龙陨落于此,龙血浸透地脉,成了。
拜火教用锁魂玉镇住龙渊,抽取龙气炼邪术。
徐凤年盯着玉珏上的纹路,突然想起赵惇龙椅下的传国鼎:这与传国鼎...有关?
鼎是镇国之物,锁魂玉是镇邪之物。
李淳罡点头,当年北凉先祖与拜火教大战,用传国鼎镇住龙渊,又用锁魂玉封了鼎眼。
如今...锁魂玉碎了,龙渊的龙气便顺着鼎眼...涌出来了。
所以三皇子的龙气反噬...姜妮喃喃道。
是他体内的龙气,与龙渊的龙气产生了共鸣。
李淳罡看向徐凤年,王爷,必须尽快找到锁魂玉的另一半。否则...三皇子的龙气会被龙渊彻底吞噬。
徐凤年握紧剑柄:圣颜说,另一半在拜火教总坛。
总坛在波斯。李淳罡皱眉,路途遥远,且拜火教处处设伏...
我去。徐凤年打断他,赵大人那边,你替我盯着。
姜妮抓住他的手:凤年,太危险了。
不危险。徐凤年摸了摸她的头,有你在,我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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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波斯边境。
徐凤年骑着青骓马,站在丝绸之路的界碑前。
远处的商队驼铃叮咚,却不见半个人影——他派出的探子回报,拜火教总坛周围五十里,连只鸟都没剩下。
王爷。青鸟从身后赶来,手中提着个血淋淋的包裹,这是...商队头目的尸体。
徐凤年掀开包裹,尸体胸口的伤口呈锯齿状,像是被某种利爪撕开的。
他皱眉:拜火教的?
青鸟点头,他们在商队里下了药,所有人都被...吸干了血。
徐凤年的指尖划过尸体掌心的印记——是个刻着字的青铜戒指。
他突然想起,赵惇龙椅下的传国鼎,鼎身也有类似的纹路。
他翻身上马,去总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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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火教总坛藏在波斯山脉的深处,红墙金瓦的建筑群被黑雾笼罩,远远望去,像团燃烧的火焰。
徐凤年刚走到山脚下,便见山门处立着块石碑,刻着火中取珠,方得永生。
王爷!宁峨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扛着半人高的青铜鼎,我把太庙的祭器带来了。
徐凤年接过鼎,入手沉重:李先生说,这鼎能镇龙渊?
宁峨眉点头,鼎身刻着九州同辉,与锁魂玉的阴阳调和相克。
山门突然打开,一群裹着红袍的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脸上布满火焰状的疤痕,正是拜火教大长老。
徐王爷。大长老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您终于来了。
徐凤年握紧大凉龙雀剑:交出锁魂玉,放三皇子。
大长老笑了,笑声里混着火焰的噼啪声:三皇子?他早就被我们养在龙渊里了。
您看到的...不过是具空壳。
放肆!徐凤年挥剑斩向大长老。
大长老不躲不闪,任由剑气擦过肩膀。
他的手掌突然泛起黑雾,指尖点在青铜鼎上,鼎身发出刺耳的尖啸。
徐凤年只觉胸口一痛,那是三皇子的龙气在翻涌——大长老竟用龙渊的龙气,操控了他的血脉!
王爷!宁峨眉大喝,用鼎镇他!
徐凤年将鼎砸向大长老。
青铜鼎与黑雾相撞,迸出火星。
大长老的身形开始虚化,黑雾从伤口中涌出:您以为...这样就能阻止?龙渊的龙气...已经渗入了您的血脉!
徐凤年踉跄后退,望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泛着幽蓝的光,那是龙渊的印记。
他想起赵惇说过的话:龙脉断,新主立。原来...他才是那个。
王爷!青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举着那枚活佛赠予的佛珠,接着!
佛珠破空而来,正中徐凤年眉心。他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龙渊的印记渐渐消散。
远处,李淳罡的声音传来:凤年!锁魂玉找到了!
徐凤年抬头,见李淳罡从山门处跑来,手中举着半块玉珏。
两块玉珏相触,发出清越的鸣响,黑雾瞬间消散。
结束了。李淳罡笑了,龙渊的龙气...被锁住了。
徐凤年望着远处的山峦,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珏,又看了看身旁的姜妮和青鸟——原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天命,而是身边人的牵挂。
(待续)
第二十一章 归鸿踏雪
波斯总坛的硝烟散尽时,北凉的雪已积了三尺厚。
徐凤年站在清凉山的听潮亭顶,望着山脚下的北凉军营,玄色大氅被北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手中摩挲着那两块合二为一的锁魂玉,玉身刻着的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王爷!宁峨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皇子醒了。
徐凤年转身,见李淳罡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小团子快步走来。
那孩子约莫两岁年纪,眉眼间依稀有沈清欢的影子,正攥着李淳罡的衣领咯咯直笑。
小宝!姜妮从廊下跑来,发间的并蒂莲绣品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她接过孩子时,指尖触到他颈间的玉珏——那半块血红色的玉与锁魂玉相互辉映,竟泛出金色的光芒。
三皇子眨巴着眼睛,突然伸手拽徐凤年的胡须:阿爹!天狼山的雪...比波斯的好玩!
徐凤年被拽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接过孩子,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那日龙渊反噬的剧痛恍如隔世。
李先生。他望着远处操练的北凉军,锁魂玉既已合二为一,龙渊...
龙渊已被封印在波斯山脉的地下。李淳罡捋着胡须,不过...他顿了顿,拜火教残党仍在寻找锁魂玉的下落。
徐凤年点头:所以我打算让青鸟带着小宝去西域避一避。
姜妮闻言,将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我陪你去。
不必。徐凤年摸了摸她的头,北凉离不开你。
他转向李淳罡:赵大人那边...
太庙的祭器已经备好。李淳罡打断他,陛下龙体渐安,听闻三皇子无恙,特意派了钦差来宣旨。
徐凤年挑眉:宣什么旨?
封三皇子为北凉世子李淳罡笑道,陛下说...这孩子是北凉的福星。
徐凤年望着怀中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小宝。他轻声道,阿爹给你取个新名字吧。
什么名字?三皇子眨着眼睛问。
徐凤年望向远处的雪山,那里有他初遇姜妮时的点点灯火:就叫...徐念安吧。
念安?姜妮重复道,念着平安?
徐凤年点头:嗯。念着平安,念着北凉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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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北凉王府张灯结彩。
姜妮穿着大红喜服,发间的并蒂莲绣品换成了金线织就的二字。
她站在喜堂中央,看着徐凤年牵着徐念安的小手走进来,孩子颈间的玉珏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礼成时,徐念安突然挣脱徐凤年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姜妮面前,将怀里的红苹果塞进她手里:娘亲...吃!
满堂宾客哄笑起来。徐凤年望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那年冬天,姜妮在雪地里捡到冻僵的阿瑶;想起姜妮在病榻上为他绣的平安符;想起她总说凤年,等我老了,要你背我去看天狼山的雪。
王爷!宁峨眉突然匆匆赶来,北莽的使者到了!
徐凤年皱眉:拓跋弘的人?
宁峨眉摇头:是北莽新任大单于,说是...来求和的。
徐凤年放下酒杯:带他去演武厅。
演武厅内,北莽使者跪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他身着墨绿色锦袍,腰间挂着块残缺的玉珏——正是当年圣颜腰间的血竭佩饰。
北凉王。使者叩首,我主愿与大凉永结同心,互通商贾,永不开战。
徐凤年冷笑:永不开战?拓跋弘去年不是还说要血洗北凉
使者额头抵地:那是...那是误会。我主如今已皈依佛门,一心向善。
徐凤年瞥了眼他腰间的玉珏:那这东西...怎么解释?
使者脸色一变,正要狡辩,却见徐凤年挥了挥手:罢了。
本王今日高兴,不与你计较。他转向宁峨眉,送客。
使者连滚带爬地退出演武厅。
徐凤年望着他的背影,对李淳罡笑道:这北莽的狗,倒是学得快。
李淳罡哈哈大笑:老徐,你如今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徐凤年摇头:万人之上?不。我只想...守着北凉的山,守着身边的人。
他转身走向姜妮,孩子正骑在她肩上,小手抓着她的金簪玩得不亦乐乎。
姜妮回头对他一笑,眼角的细纹里盛满了温柔。
凤年。她轻声道,念安方才问我...什么是。
徐凤年将妻儿揽进怀里:平安就是...冬天的雪,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月。
是你我相伴,岁月静好。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清凉山的雪,白得纯粹,像极了希望。
徐凤年望着漫天飞雪,心中一片宁静。
他知道,无论前方的路有多远,只要有姜妮和念安在身边,北凉的冬天,永远不会寒冷。
第二十二章 雪映归期
北凉的春来得迟,却格外温柔……
清凉山的雪线刚退去半尺,山脚下的杏花便迫不及待地绽放了。
徐凤年站在听潮亭的飞檐下,望着远处漫山遍野的粉白,手中把玩着徐念安昨日用松枝削的小木剑——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字,是孩子用烧红的炭条描的。
王爷!姜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青瓷碗,碗里浮着新摘的槐花,念安方才在院里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点皮。
徐凤年转身,见姜妮发间的银簪换成了木簪,簪头雕着朵半开的杏花。
她蹲下身替徐念安擦药时,孩子正攥着她的裙角抽噎,小脸上挂着泪珠,却仍倔强地仰着头:阿爹...阿爹要骂我!
骂什么?徐凤年走过去,蹲在姜妮身旁,伸手替孩子抹去眼泪,摔疼了才会长记性。
徐念安抽了抽鼻子,突然扑进他怀里:阿爹,我刚才...我想学你舞剑!
徐凤年挑眉,那阿爹今日便教你。
他从腰间解下大凉龙雀剑的剑穗,系在徐念安的小木剑上。
孩子握着剑,学着他的样子挥了挥,木剑地敲在自己额头上,疼得直揉脑袋。
阿爹,剑...剑怎么不听话?徐念安皱着眉头。
剑是死的,人是活的。
徐凤年握住他的手,你看,手腕要活,像春风拂柳。
姜妮站在一旁,望着父子俩的影子叠在一起,忽然轻声道:凤年,你记得吗?那年冬天在龟兹,你教我耍短刃。我手笨,总被你笑。
怎么会?徐凤年笑道,你那套绕指柔,连李先生都夸过。
骗人。姜妮抿嘴笑了,你当时说...说我耍得像揉面。
徐凤年摸了摸她的头:那是我说反话。
你那双手,能绣并蒂莲,能缝护心甲,怎么能是揉面?
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宁峨眉骑着马赶来,身后跟着个穿西域服饰的少年,怀里抱着个雕花木匣:王爷!西域的商队到了,这是...波斯来的琉璃盏。
琉璃盏?徐凤年接过木匣,打开后,里面躺着只泛着幽蓝光泽的盏子,盏壁上刻着缠枝莲纹,哪来的?
商队首领说,宁峨眉解释,这是大食国的使节送来的,说是...答谢当年北凉军护送商路的恩情。
姜妮接过琉璃盏,对着阳光看:真好看。等念安大些,用它盛桂花酿。
徐念安踮脚去够盏子,被姜妮笑着拦住:小祖宗,这可碰不得。
不嘛!孩子拽着她的衣袖,阿爹说...这是西域的宝贝。
徐凤年望着孩子的小模样,心中软成一片。
他转头对宁峨眉道:把盏子收进库房,等念安及冠礼再拿出来。
宁峨眉应下,又压低声音,王爷,北莽那边...新单于送了十车皮毛,说是...给世子的见面礼。
皮毛?徐凤年皱眉,北莽的雪狼皮?
宁峨眉点头,单于说...当年多有得罪,如今愿与北凉交好。
徐凤年冷笑:交好?怕是看在三皇子的面子上。
他转向姜妮:明日让青鸟去北莽走一趟,把这十车皮毛分给边境的军户。
姜妮应下,对了,今日是念安的生辰,厨房炖了燕窝粥。
燕窝粥?徐凤年挑眉,你又乱花钱。
才不是!姜妮戳了戳他的额头,是李先生说...小孩喝燕窝粥长个子。
徐念安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阿爹,阿娘说...今天要吃长寿面。
好好好。徐凤年笑着刮了刮孩子的鼻尖,阿爹这就让厨房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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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堂前的红绸上。
徐念安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长寿面,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姜妮和徐凤年分坐两侧,李淳罡和宁峨眉作陪。
一岁一礼,一寸欢喜。李淳罡举着酒盏,小世子周岁,王爷可得多喝两杯。
你喝你的。徐凤年瞪他,别灌孩子。
徐念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吸溜面条,忽然抬头问:阿爹,阿娘,什么是及冠礼
及冠礼...徐凤年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行了成人礼,阿爹便教你舞真正的剑。
那我...要学最厉害的剑法!孩子眼睛发亮。
最厉害的剑法?姜妮笑着补充,是能护着北凉,护着阿娘的剑法。
徐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扑进徐凤年怀里:阿爹,等我长大,要和你一起去天狼山看雪!
徐凤年抱着他,望着窗外飘起的柳絮,等雪落了,阿爹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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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花香吹进院子。
徐凤年站在廊下,望着姜妮教徐念安绣并蒂莲。
孩子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像极了当年姜妮第一次拿绣绷的模样。
凤年。姜妮抬头,你看这朵花...像不像我们在天狼山见的雪?
徐凤年走过去,接过绣绷。并蒂莲的花瓣上,还沾着孩子的口水印。
他望着姜妮眼角的细纹,忽然轻声道:妮儿,等念安再大些...我们去江南。
江南?姜妮愣住,你不是说不喜欢南方的潮湿?
不喜欢。徐凤年笑了,但我想带你去看...真正的桃花。
姜妮的脸颊泛起红晕,她低头整理绣线,耳尖却红了:好。
等念安会走路了,我们就去。
远处传来徐念安的笑声。孩子举着绣好的并蒂莲跑过来,花瓣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阿爹,阿娘,看!
徐凤年接过绣品,针脚虽然稚嫩,却比任何名贵的蜀锦都要珍贵。
他望着妻儿的笑脸,心中一片温暖。
他知道,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陪你从雪落走到花开,从青丝走到白发。
第二十三章 春信
北凉的春信是从檐角的冰棱开始的……
二月末的风裹着融雪的水汽钻进院子时,徐凤年正蹲在廊下修整那把陪了他十年的铁剑。
剑身已磨得发亮,剑穗是姜妮用并蒂莲绣的,红得像那年天狼山上的晚霞。
他抬头时,正见姜妮端着青瓷盆从井边回来,发间的木簪换成了银质的并蒂莲簪,发尾沾着几点未擦净的井水,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光。
凤年,姜妮将盆放在台阶上,阿念方才在院儿里追猫,把新栽的杏树苗碰折了。
徐凤年放下剑,起身时衣角扫过石桌上的茶盏——
那是禄球儿今早送来的碧螺春,茶叶在沸水里舒展成翡翠模样。
他还没来得及喝,便见小团子揉着眼睛从角门跑出来,怀里还抱着只花斑猫,尾巴上沾着草屑。
阿爹!徐念安扑进他怀里,小花猫挠我!
挠得好。徐凤年笑着刮他鼻尖,猫儿教你防人,是好事。
姜妮弯腰拾起折断的杏枝,指尖轻轻抚过断口:这树是去年你从天狼山移来的,说要等念安会走路了,在树下教他舞剑。
如今倒好,树还没长大,人先会跑了。徐凤年接过枝子,见断口处有新鲜的树汁渗出,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宁峨眉骑着马赶来,身后跟着个穿靛蓝短打的少年,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裹:王爷!西域的商队到了,这是...龟兹来的葡萄干。
葡萄干?徐念安踮脚去够包裹,被姜妮笑着拦住,小馋猫,先洗手。
少年挠头笑:我家商队走沙漠,带了十车葡萄干,说要答谢当年北凉军救我们商队的恩情。
徐凤年接过包裹,打开后抓了把葡萄干塞进徐念安手里:尝尝,甜不甜?
孩子塞了一颗进嘴,眼睛立刻弯成月牙:甜!比阿娘熬的蜜枣还甜!
姜妮端来温水给儿子洗手,指尖掠过他手背上的小伤疤——那是前日爬树摔的。
她望着徐凤年,忽然轻声道:凤年,你记得吗?在龟兹那会儿,你被马贼砍了一刀,血流了半匹马。
我给你包扎时,你疼得直抽气,还说...说等回了北凉,要教我耍短刃。
哪的话?徐凤年耳尖发烫,我那是怕你担心。
骗人。姜妮将葡萄干收进食盒,你耍短刃时,刀花转得比我还利索。
徐凤年望着她发间的银簪,忽然想起初遇那日。
那时姜妮裹着染血的斗篷,蹲在雪地里捡冻僵的阿瑶,睫毛上结着霜,却还笑着说:这位爷,能借个火吗?
阿娘!徐念安突然拽她的裙角,小花猫要吃葡萄干!
不给。姜妮捏了捏孩子的脸蛋,猫儿吃生肉,不吃甜的。
那...那阿爹吃!孩子将葡萄干塞进徐凤年嘴里,阿爹辛苦了!
徐凤年被甜得眯起眼,望着妻子和儿子,忽然觉得这世间最珍贵的,不过是檐下的烟火,和身边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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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堂前的绣绷上。
姜妮正教徐念安绣并蒂莲,孩子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她抬头时,见徐凤年靠在门框上笑,便故意板起脸:凤年,你别笑!再笑不教你舞剑了。
徐凤年走进来,拿起墙角的竹剑,阿爹教你真正的剑法。
竹剑在两人手中来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念安站在一旁,举着小木剑跟着比划,虽然动作笨拙,却有模有样。
姜妮望着父子俩的影子叠在青石板上,忽然轻声道:凤年,等念安再大些,我们去天狼山看雪吧?
徐凤年应下,等你生辰过了,便出发。
生辰?徐念安歪着脑袋,阿娘说...生辰要吃长寿面。
姜妮笑着摸他的头,今日便是你的生辰。
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那...那阿爹要给我舞剑!
徐凤年挥起竹剑,在院子里转了个圈,竹叶簌簌落在剑穗上,看好了,这是春风拂柳
姜妮靠在廊柱上,望着丈夫的背影。
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她想起那年冬天在北凉王府,他裹着狐裘站在梅树下,说:妮儿,等开春,我们去江南看桃花。
如今桃花未开,可眼前的日子,比桃花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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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吹进院子时,徐念安正骑在姜妮肩上,揪着她的银簪玩。
徐凤年坐在石凳上泡茶,李淳罡拎着壶酒凑过来:王爷,今日是念安生辰,你可得喝两杯。
徐凤年倒了杯酒,不过先说好了,不许灌孩子。
知道知道。李淳罡坐下,拍了拍徐念安的小脑袋,小世子,今日可有礼物?
孩子眼睛一亮:阿娘说...要送我一把小剑!
李淳罡挑眉,什么样的剑?
是...是阿爹用竹子削的!徐念安从怀里掏出根裹着红绸的竹剑,阿爹说...等我长大,要送我真正的玄铁剑。
徐凤年接过竹剑,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字,是孩子用烧红的炭条描的。
他望着妻子,姜妮正低头绣着帕子,帕角绣着只振翅的凤凰——那是他初遇她时,她绣的第一幅绣品。
凤年。姜妮抬头,你看这帕子...像不像我们在天狼山见的雪?
徐凤年接过帕子,针脚虽然稚嫩,却比任何名贵的蜀锦都要珍贵。
他望着妻儿的笑脸,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陪你从雪落走到花开,从青丝走到白发。
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像撒了满院的雪。
徐凤年举起酒杯,对月轻声道:这日子,挺好。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