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星乌梅(2/2)
林夏沉默。其为孤儿,于太空站长大,对地球自然景观概念淡薄。然观陈默之眼神,忽忆起自己藏于枕下之一张照片——此乃其从未谋面之父母留下之唯一遗物,一张模糊之地球夜景照片,其上有一片微弱灯光,据说乃其故乡。
“能源配额吾会为汝调整。”林夏转身离去时,留下此言,“但不得影响主要作物之培育。”
得林夏默许,陈默工作顺遂许多。张磊亦加入其中,以3d打印技术制作一微型防风支架,套于乌梅树茎秆,以防其于低重力下生长过于扭曲。负责通讯之李姐则自地球数据库寻得所有关于乌梅树种植之资料,包括一些古老农谚。
时光于单调之火星日常中流逝。乌梅树渐长渐高,枝条长出更多叶片,叶片之色亦逐渐变深,淡红褪去,化作一种深沉、带金属光泽之绿色。其根系于改良土壤中悄然蔓延,甚至透过容器缝隙,扎入外面之火星土壤——此乃陈默有意留下之缝隙,其欲观此株于火星诞生之植物,能否真正适应此间环境。
苏晚病情缓缓恶化。陈念之视频中,笑容渐少。“妈妈有时会认错人。”其言,“但她总记得问汝何时归来,记得让汝带火星之石予她观。”
陈默将乌梅树之照片传予陈念,告之自己于火星种了一棵外婆家之树。“待其结果,爸爸便将种子带回,种于吾家院中。”
“真乎?”陈念眼眸一亮,“那妈妈能等到否?”
陈默注视屏幕上女儿期待之面容,喉咙似被物哽住。“能也,必定能。”闻言,声音微颤。
火星之第二个春天至时,乌梅树开花。
那是一平静之清晨,陈默如往常步入生物舱,忽闻一股淡淡、奇异之香气。此香气微弱,混着土壤之腥气与消毒水之味,却如一道电流,瞬间击中其心。
乌梅树之枝条顶端,绽放几朵细小白花。花瓣薄若蝉翼,于人工模拟之微风中轻轻颤动。此间无蜜蜂,无蝴蝶,甚至无足够风力传播花粉——火星大气太过稀薄。陈默屏息,以一根棉签,小心翼翼自一朵花之雄蕊蘸取花粉,涂抹于另一朵花之雌蕊。
此过程持续整日。其动作缓慢而虔诚,似在举行一场古老仪式。林夏与其他成员立于舱外,透过透明舱壁静静观其所为。无人言语,生物舱中唯有循环系统轻微嗡鸣,与陈默沉重之呼吸声。
授粉终获成功。数周后,小小青色果实于枝头渐成。其生长缓慢,如一颗颗坚硬青豆,挂于纤细枝条,带着一种倔强之生命力。
陈默每日观察果实生长,记录其尺寸、颜色变化,测量果皮酸碱度。其发现这些果实较地球上之乌梅略小,果皮更厚,表面覆一层细密绒毛,似为抵御火星环境而演化出之保护层。
林夏偶尔来观果实生长情况。“其基因序列已然变异。”其手持检测仪,眉头微蹙,“严格而言,其已非地球上之乌梅。”
“那其为何物?”陈默问。
“一种新之生命。”林夏注视那些青色果实,眼神中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之柔软,“一种属于火星之生命。”
收获之日猝然而至。那日陈默正检查果实成熟度,忽发现最顶端之果实颜色变深,由青色转为一种深沉之紫黑色,仿若一颗凝固之火星夜幕。
其小心翼翼摘下那颗果实。其较地球上之乌梅略小,表皮坚硬,带细小绒毛。陈默捧之,宛如捧着一个易碎之梦。
“可要尝尝?”张磊凑近探看,“不知味道如何。”
陈默稍作犹豫,以小刀切开果实。果肉呈深红色,质地稍显粗糙,中间嵌着几颗小小种子。其挑一小块果肉,放入口中。
一股强烈酸涩感瞬间于口腔中炸开,比其记忆中任何一次皆浓烈,仿若将整个江南梅雨季压缩于这一口。然酸涩过后,又有一种淡淡、持久之甘甜,自舌尖蔓延至心底。
其忆起苏晚靠于床头,缓缓食着一颗乌梅干,阳光透过窗户照于其脸,其笑容恬静。“待汝自火星归来,吾等一同回乡下,观那棵老乌梅树。”
泪水毫无征兆涌出。于低重力环境下,泪珠缓缓脱离眼眶,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弧线。陈默未去擦拭,任其漂浮,如一颗颗微小、透明之星球。
乌梅树其后又结数次果。陈默小心收集种子,一部分留存火星,尝试培育新植株;另一部分,其装入特制容器,预备带回地球。
林夏于提交给地球总部之报告中,附上乌梅树之生长数据与基因图谱。“此不仅为一次成功之植物培育实验,”其写道,“更证地球生命于异星环境之适应能力与进化潜力。或许,吾等可自这些‘非必要’之植物身上,寻得改造火星之新途。”
昆仑前哨站迎来第一批轮换人员。陈默立于登陆舱前,眺望远处红色地平线,手中紧攥那个装着乌梅种子之容器。
“归后,记得种下树种。”林夏轻拍其肩,“待吾下次回地球,去瞧瞧其长成何样。”
陈默微笑。“好。”
飞船驶离火星轨道时,陈默透过舷窗回望。那颗红色星球于黑暗太空中静静旋转,宛如一棵巨大、尚未成熟之乌梅。岂知,于那片荒芜之地,有一棵其亲手种下之树,正携着地球之记忆,于火星风中,静静生长。
于地球,陈念推着坐于轮椅上之苏晚,立于机场出口。苏晚眼神有些涣散,然见陈默走出时,眼中忽现一丝光亮。
“归来了。”其言,声音甚轻。
“归来了。”陈默蹲下,握住其手,将那个装着种子之容器置于其掌心,“吾带回礼物。”
苏晚手指轻轻摩挲容器表面,似在感知里面种子之温度。“是……梅子否?”
“是。”陈默颔首,眼眶微热,“乃火星上长出之梅子。”
阳光透过机场玻璃幕墙洒下,落于其身,温暖明亮。远处天空湛蓝,云朵柔软似棉花。陈默知,苏晚或许等不到梅子树结果之日。然其会种下种子,看其发芽、长高、开花、结果。
恰似于火星之上,带着希望,带着念想,于时光中,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