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鱼肚川弓汤(2/2)

同是这年冬初,洛阳城的雪落得绵密。绸缎庄的少奶奶沈玉薇坐在镜前,用银簪挑着灯花,镜中映出的眼窝青得像被墨染过。丫鬟晚晴端着食盒进来,紫砂罐里的汤冒着热气,乌鸡肉在汤里泛着深褐色,红枣浮在水面,远志的细根像游丝般缠在药材间。

少奶奶,这是张嬷嬷炖的远志锁阳乌鸡汤。晚晴把汤碗递过来,自打上月老爷去西安采买绸缎,您就夜夜睁着眼睛到天明,再这么熬下去,眼瞅着要出毛病了。

沈玉薇执勺的手微微发颤。她自小胆子小,老爷走后,夜里总听见院里的石榴树响,以为是贼,握着剪刀坐到天明。郎中说是心肾不交,开了安神的方子,药汤苦得她舌根发麻,倒不如这碗汤来得温润。乌鸡是本地散养的,肉质紧实,炖得酥烂却不柴,嚼起来带着淡淡的药香;锁阳十五克,是从宁夏运来的干货,切片后炖得半透明;远志十克,带着点微苦,却被熟地黄的甜、党参的甘中和了;六枚红枣炖得发胀,茯苓、甘草融在汤里,只余下清润的甜。

张嬷嬷说,这汤得用砂锅在煤炉上慢炖。晚晴替她掖了掖披风,锁阳得用酒润过再蒸,说这样能补肾阳;远志要去心,不然会令人烦躁;熟地黄、党参、茯苓、甘草各十克,说是四君配熟地,能补气血她忽然凑近了说,前日我听见张嬷嬷跟厨房说,这汤是给心添柴,给肾添水,心肾着了火,自然能睡安稳。

沈玉薇喝着汤,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说的话:女子的眠,全看心肾。心像烛火,肾像灯油,灯油足了,烛火才能稳。锁阳补的是灯油,远志安的是烛火,熟地黄、党参添的是灯芯,这般想来,倒比那些只知用安神药的方子更贴心。

这夜她竟睡得沉。醒来时天已微亮,窗纸上印着雪光,摸了摸鬓角,竟没像往日那般汗湿。晚晴进来伺候时,见她眼窝的青黑淡了些,笑着说:少奶奶昨夜翻了个身,我还以为醒了,谁知是睡得安稳了。

连喝半月汤,沈玉薇发现夜里不再怕声响了。有次起夜,见院里的石榴树被雪压弯了枝,竟笑着跟晚晴说:这树倒像个弯腰作揖的老神仙。张嬷嬷听了,说:心稳了,看什么都顺眼了。

腊月里老爷回来,见妻子面色红润,笑着说:我在西安还惦记着你睡不着,看来家里的汤比什么安神香都管用。沈玉薇端出刚炖好的汤,说:这汤得两个人喝才好,你在外面跑了一月,也该补补。

炉火上的砂锅咕嘟作响,汤香混着雪的清冽漫开来。沈玉薇望着锅里浮沉的药材,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养生,原是和过日子一般——鱼肚川弓汤治的是,得用猛劲疏通;远志锁阳乌鸡汤调的是,要慢慢温补。就像这冬夜的炉火,太旺了会烧干,太弱了会冻着,得恰到好处,才能暖得长久。

那年除夕,李修文和沈玉薇竟在开封府的庙会偶遇。彼时李修文正陪着孙子卖糖人,面色红润;沈玉薇跟着老爷挑年画,眼波流转间不见倦意。两人擦肩而过时,仿佛都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药香,那香气混着年节的甜,像把人间的草木深情,都融在了一碗温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