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坡的陶罐(2/2)

开元年间的长安城,西市的胡商正用琉璃瓶装着安息香,隔壁的药坊里,孙思邈的弟子正将粟米倒进陶瓮。新收的粟米混着茯苓、莲子,要在阴凉处发酵百日,才能做成安神的药丸。

穿绿袍的小吏捂着额头走进来,说近来东宫的太子总夜不能寐。弟子取出去年封存的粟米膏,那是用陈粟米熬制的,膏体呈琥珀色,据说能让烦躁的心绪像米粒一样,慢慢沉进平静的水里。

药坊的后院种着几株地黄,采药的童子正蹲在田埂上,用瓦片煮粟米粥。炊烟袅袅升起时,孙思邈从《千金方》里抬起头,看着童子把粥分给讨饭的老妪,忽然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粟米之功,不在医方在人心。

秋雨连绵的夜里,弟子发现师父的案头总摆着一碗粟米粥。老人用竹筷慢慢拨着米粒,说他年少时在峨眉山采药,曾见山民将粟米撒在竹林里,说是能让受惊的鹿群安定下来。草木有本心,谷物亦有情啊。他望着窗外的雨,声音轻得像落在粥面上的雨丝。

五、汴京的瓦舍

政和年间的汴河码头,说书人正在勾栏里拍响醒木。话说那杨令公被困两狼山,军中粮草断绝,唯有半袋粟米......他唾沫横飞时,台下卖小吃的妇人正用铜锅炒着粟米,焦糖的香气混着听客的叫好声,飘出半条街去。

绣楼里的苏小娘放下针线,窗外飘来炒粟米的甜香。她昨夜为了赶制上元节的灯彩,熬到三更还没合眼,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侍女端来一碗粟米羹,说这是用陈米熬的,加了些山药,能解乏。

羹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苏小娘忽然想起十年前,父亲被贬岭南时,行囊里最沉的就是一布袋粟米。船过洞庭湖时遇了风浪,父亲死死抱着米袋,说这是家里的根,只要还有粟米可煮,日子就塌不了。

正月十五的灯会上,苏小娘提着自制的粟米灯,灯盏是用掏空的萝卜做的,里面盛着粟米油,火苗安稳得很。她看着灯影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驻足欢笑,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安稳,就像碗里的粟米羹,不必求山珍海味,只要那份熨帖脾胃的温热,就足够撑过许多难眠的夜。

六、现代的厨房

2024年的惊蛰,心理咨询师周明远在诊室的抽屉里,摸到一个冰凉的陶罐。那是母亲从老家寄来的,装着今年的新粟米,罐口贴着张泛黄的纸条:睡前熬粥,加三颗红枣。

候诊的女孩正对着手机哭诉,说最近总失眠,吃了多少安眠药都没用。周明远想起自己读博时,写论文写到崩溃,母亲就是这样每天凌晨起来,给他熬一碗粟米粥。米香漫进书房时,再乱的思绪也能慢慢沉淀下来,像粥底的米粒一样,稳稳地落定。

傍晚的菜市场,周明远在杂粮摊前停住脚。摊主正用木勺舀起粟米,颗粒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和记忆里母亲陶罐里的一模一样。他买了两斤,又捎带了些莲子,想起那个失眠的女孩,或许该告诉她,比起药片,有些古老的治愈力,就藏在谷物的本味里。

深夜的厨房,砂锅咕嘟作响。周明远看着粟米在水里慢慢舒展,忽然明白为何《黄帝内经》里说粟为肾之谷——那些穿越了数千年的米粒,承载的何止是饱腹的能量,更是一代代人对抗焦虑的智慧。就像此刻,粥香漫过客厅时,窗外的城市霓虹依旧闪烁,而锅里的世界,正安稳得如同亘古不变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