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室(2/2)

“薛居正‘病’了,薛昭流放了,薛家丢了大脸。其他世家看着呢,心里怕着呢。他们不敢明着反对朕的新政,就玩阴的——扔一堆烂摊子出来,想让朕知难而退。”

他转回头,看着范质:“范相,你是三朝老臣。你告诉朕,这些人,最怕什么?”

范质沉默许久,缓缓道:“最怕……身败名裂,累及子孙。”

“那就让他们怕。”柴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传朕口谕:凡在清丈田亩、整顿财政中主动配合的家族,子弟科举,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凡阻挠、隐瞒、对抗的,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考,不得荫补入仕。”

范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釜底抽薪。世家大族之所以能世代为官,靠的就是科举和荫补两条路。陛下这是要断了他们的根。

“陛下,此举恐……”

“恐什么?恐天下大乱?”柴荣笑了,“范质,你错了。他们不敢乱。因为乱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没了朝廷的官位,没了祖宗的荫庇,他们那些田产、那些财富,就是小儿抱金过市,谁都想来抢一口。”

他躺回榻上,重新盖上湿毛巾:“去吧。把朕的话传下去。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他们儿孙的前程重。”

范质躬身退下。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柴荣躺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这个皇帝,和先帝不一样,和历代皇帝都不一样。

他不讲情面,不守规矩,甚至……不怕死。

这样的人,要么开创盛世,要么……把一切都拖进深渊。

范质打了个寒颤,快步离开。

殿内,柴荣独自躺着。湿毛巾的凉意渗进额头,稍微缓解了那股燥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四份匿名奏章的内容。

马军司贪墨,盐政崩坏,漕运虚报,科举舞弊。

每一件都是真的,每一件都触目惊心。但递奏章的人不知道——或者说,假装不知道——这些积弊,正是他这个穿越者最想革除的。

他们以为递来的是火,会烧到他。

却不知道,他本来就准备放火烧掉这一切。

只不过,火要按他的方式烧,按他的节奏烧。

他伸手,从榻边的暗格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他穿越后,凭着记忆写下的“未来大事记”。显德元年,高平之战……这些已经改变了。再往下看:

显德二年,疏浚汴河,整顿禁军。

显德三年,伐后蜀。

显德四年,征南唐。

显德五年,北伐契丹。

显德六年……

他的手停在“显德六年”那一行。历史上的柴荣,就病逝在这一年。而现在,是显德元年七月。

还有五年。

五年时间,要疏浚汴河,要整顿禁军,要统一天下,要收回燕云。

还要……想办法活过显德六年。

他合上册子,重新闭上眼睛。

时间,永远不够用。

但有些事,必须做。

潞州城北三十里,太行山隘口。

李筠带着一队亲兵,正在实地勘查那条地图上的“秘道”。野利昌的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准——一处被山洪冲出的狭窄裂谷,谷口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里。”向导是个老猎户,指着裂谷,“往里走三里,谷底有条暗河。沿着暗河往北,再走十里,就能绕到晋阳城西的鹰嘴崖。”

李筠下马,走到裂谷口。谷口很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过。往里看,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这路,走过吗?”他问老猎户。

“年轻时走过一次。”老猎户摇头,“那是四十年前了。那年大旱,山里的野兽都往北边有水的地方跑,我追一群鹿,误打误撞发现的。后来再没走过——太险,暗河水位时高时低,有时候突然涨水,能把人冲走。”

李筠点点头,对亲兵队长说:“派二十个人,带三天干粮,进去探路。不要走太深,摸清楚前面五里的情况就回来。记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

亲兵队长去安排了。李筠站在谷口,望着北方。从这里到晋阳,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五十里,但隔着太行山主脉,正常行军要绕行三百里,还要经过三道北汉的关隘。

如果这条秘道真的能通……

“将军,”老猎户犹豫着开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条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猎户压低声音,“当年我发现后,只告诉过我儿子。后来他……他死在山里了。这世上,除了我,应该没人知道了。”

李筠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老猎户跪下了:“小人什么都不要。只求将军……万一真要打晋阳,别从这条路走太多人。山有山神,路有路魂。人太多,会惊扰的。”

这是山民的迷信。但李筠听懂了背后的意思——这条路太险,不适合大军行进。只能作为奇兵,小股潜入。

“起来吧。”他扶起老猎户,“我答应你。”

探路的亲兵在傍晚时分返回。带回了详细的地形图——前五里确实可行,暗河水位不高,谷底有天然的石道。但再往里,暗河变宽,需要涉水,而且出现了岔道。

“至少需要三次探查,才能摸清全程。”亲兵队长汇报,“而且得在枯水季节,雨季绝对不能走。”

李筠点点头,收起地图:“今天的事,所有人立誓保密。泄露一字者,斩。”

众人肃然:“是!”

回城的路上,李筠一直在想那条秘道。

该不该报给陛下?

什么时候报?

报了之后,陛下会怎么用?

他想起野利昌那句话:“这世道,多条路,总是好的。”

是啊,多条路。但这条路,是通往胜利的捷径,也是通往……深渊的诱惑。

他抬头望向天空。暮色四合,太行山巨大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头随时会醒来的巨兽。

而他手里,正握着唤醒这头巨兽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