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朔日(2/2)

他猛地勒住马。

除非他们过去的冤屈,还没有清算。

那些逼得他们卖儿卖女的地主,那些强占他们田产的豪强,那些把他们赶出家门的官府——那些人,现在可能还在逍遥。

陛下设登闻鼓,不只是要听现在的冤,也要算过去的账。

而新军这五千人,就是五千个可能去敲鼓的“火药桶”。

赵匡胤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忽然明白了陛下为什么这时候赐剑,为什么让李继勋传那句话。

这是在提醒他:管好你的人。别让他们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也是信任他:相信他能管好。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加速向军营奔去。

潞州城,节度使府。

李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陛下刚到的封赏诏书、那块崭新的丹书铁券,还有那封他写出去的密奏副本。

亲兵队长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将军,检校太尉,世袭罔替——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咱们昭义军的弟兄们听说后,都高兴坏了!”

李筠没说话。他拿起那块铁券,沉甸甸的,纯铁铸造,上面的字是鎏金的,写着“赐李筠,免死三次,世袭罔替”。这东西,本朝开国以来只发过三块,一块给了郭威的弟弟,一块给了开国第一功臣,第三块就给了他。

荣耀吗?当然荣耀。

但李筠知道,这荣耀背后是什么——是陛下在向全天下宣告:李筠是我的人,谁动他,就是动我。

也是把他牢牢绑在了陛下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将军,”亲兵队长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

“高兴。”李筠放下铁券,“但也在想,陛下接下来会让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继续镇守潞州呗。”

“恐怕不止。”李筠看向窗外。

八月的太行山,草木葱茏。那条秘道的地图,此刻应该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陛下看到后,会怎么想?是立刻筹划奇袭晋阳,还是继续等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传令下去,”李筠最终说,“从今天起,潞州全军进入二级战备。关防加固,哨卡加密,粮草储备再增加三成。”

“将军,这是要……”

“有备无患。”李筠站起身,“告诉弟兄们,封赏领了,铁券拿了,接下来就该干活了。潞州这北大门,得守得更紧些。”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李筠独自留在书房,又拿起那块铁券。

免死三次。

他想起守城那七天,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如果他们也能有这东西,该多好。

可惜,没有。

所以他得活着,得好好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看看这大周到底能变成什么样子。

他小心地把铁券收进柜子,锁好。

然后走到沙盘前,开始推演如果从那条秘道奇袭晋阳,需要多少兵力,多少粮草,多少时间。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但李筠的心很静。

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已经在风暴眼里了。

汴梁皇城,傍晚时分。

柴荣站在紫宸殿后的高台上,眺望着整个京城。夕阳西下,把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染成一片金红。街巷纵横,房舍如鳞,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太平景象。

但柴荣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盐政、漕运、科举三案,牵扯了太多人。登闻鼓一设,会有多少陈年旧案翻出来?那些被世家欺压的百姓,那些被贪官盘剥的商贾,那些被克扣军饷的士卒——他们会去敲鼓吗?敲了之后,自己又该如何处置?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栏杆。刘翰从后面赶上,递上药碗:“陛下,该用药了。”

柴荣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刘翰,你说,朕这么做,是对是错?”

刘翰低着头:“臣是医官,不懂政事。”

“说实话。”

老御医沉默许久,才缓缓道:“陛下,治病有两种法子。一种是温和调理,徐徐图之,病人少受罪,但见效慢。一种是猛药去疴,大刀阔斧,病人遭罪,但好得快。”

他顿了顿:“陛下选的是第二种。”

柴荣笑了:“那你觉得,朕这病人,撑得住吗?”

“撑得住。”刘翰抬起头,眼中竟有些湿润,“因为陛下心里清楚,这病不治,就会死。与其慢慢病死,不如拼死一搏。”

柴荣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他望向北方,望向潞州的方向。李筠的密奏他看了三遍,那句“此心不可易”他记住了。有这样的臣子,是他的幸运。

但也因此,他更得小心。

因为敌人已经盯上了李筠,也会盯上其他忠臣。接下来的斗争,会更残酷。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汴梁城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柴荣转身走下高台。

明天,登闻鼓就会立起来。

后天,也许就会有人去敲。

大戏,才刚开幕。

而他这个导演兼主角,得把戏唱完。

无论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