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铁券无声(2/2)

这位陛下,在燃烧自己。

刘翰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为医者,治病救人;为君者,治国救世。都是救,都难免要付出代价。”

代价……刘翰握紧药箱的提手。他只希望,这代价不要来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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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柴荣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眉心。他从最右边那摞里,抽出一封没有落款的密函——那是李筠刚刚送到的。

信里详细禀报了郭无为、刘继恩双方来信的内容,以及潞州的应对之策。最后有一行小字:“臣愚以为,晋阳内乱,于我有利。然契丹虎视,不可不防。臣已陈兵壶关,若契丹南下,必阻之。陛下万安。”

柴荣看了三遍,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李筠,果然没让他失望。

不介入,但也不放任。虚张声势,拖延时间。这正合他意——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时间让讲武堂建成,时间让新军练成,时间让朝堂上那些反对新政的声音慢慢沉寂。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卿所虑甚周,处置得当。潞州之事,卿可全权决断。唯记:契丹若动,当先报朕知。春耕在即,北地军民皆需安定,万望持重。”

写罢,用印,封缄。

“来人。”他唤道。

内侍应声而入。

“这封信,六百里加急,送潞州李筠。”柴荣将信递出,又补了一句,“告诉枢密院,从即日起,北线所有军报,副本抄送潞州节度使府。”

“遵旨。”

内侍退下后,柴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泥土解冻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

快了。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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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摩天岭新军营地。

校场上正在举行第一次实战对抗演练。

五百名士兵分成红蓝两军,各领二百五十人。红军由张老实指挥,采用新练的小队战术;蓝军由王审琦指挥,采用传统的方阵阵型。双方使用的都是包了布头的木制兵器,箭矢也去了镞头,裹了石灰粉——中箭者衣上留白点,即为“阵亡”。

赵匡胤站在高台上,身旁站着各营指挥使。

“开始!”

令旗挥下。

红军率先行动。他们没有结成大阵,而是迅速散开,以五人为一队,如流水般渗入校场各处。有的小队占据高地,有的潜入侧翼,有的正面佯攻。

蓝军则按部就班地结成一个厚实的方阵,盾在前,矛在中,弓弩在后。

“红军这是……”一个指挥使皱眉,“太散了!若被骑兵一冲,岂不全垮?”

赵匡胤不语,只是看着。

果然,蓝军开始稳步推进。方阵如移动的城墙,缓缓压向红军最集中的区域。但就在两军即将接触时,红军突然变阵!

占据高地的几支小队同时放箭——虽是石灰箭,但模拟的是弩箭抛射。石灰粉如雨点般落在蓝军阵中,虽然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但仍造成了一定混乱。

与此同时,侧翼潜入的小队突然杀出,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击蓝军阵型边缘。蓝军连忙分兵应对,方阵开始变形。

“变阵!圆阵防御!”王审琦急令。

但已经晚了。

红军正面佯攻的小队忽然散开,露出后面隐藏的二十人——那是张老实亲自率领的精锐。他们不冲阵,而是专门瞄准蓝军的军官。石灰箭精准地“射杀”了三个都头,蓝军指挥瞬间混乱。

“红胜!”裁判高喊。

对抗结束。清点“伤亡”:红军“阵亡”六十七人,蓝军“阵亡”一百八十九人,包括指挥使王审琦——他被张老实“一箭穿喉”。

校场上一片寂静。

王审琦摘下头盔,苦笑着走到高台下:“大帅,末将……输了。”

赵匡胤没有立刻评价。他看向张老实:“说说你怎么想的。”

张老实抹了把汗,声音有些沙哑:“蓝军方阵严整,正面硬冲必输。所以我们就分兵,骚扰、牵制、制造混乱。等他们阵型松动、指挥混乱时,再集中精锐攻击要害。就像……就像打狼。狼群不会跟野牛硬碰硬,它们会绕,会骚扰,等野牛累了、慌了,再扑上去咬喉咙。”

这番粗浅却生动的比喻,让众将陷入沉思。

“你们都听见了。”赵匡胤终于开口,“新战术不是花架子。它更灵活,更适应复杂地形,也更需要每个士兵动脑子、敢担当。今天的演练,红军赢了,但赢得不轻松——他们‘死’了六十七个。若是真战场,这就是六十七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所以训练还要加码。从明天起,对抗演练每日一次。胜者加餐,败者加练。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真正脱胎换骨的军队。”

众将肃然:“遵命!”

赵匡胤转身走下高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雪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远处,太行山沉默矗立。山的那边,是杀虎口,是契丹,是未了的血仇。

但这一次,他们准备好了。

至少,比上一次准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