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山雨欲来(2/2)

李筠拆开信,逐字看完,良久,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光亮起时,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陛下说:“潞州之事,卿可全权决断。”

这份信任,比丹书铁券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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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时,汴梁西郊讲武堂工地。

试验棚前围满了人。沈括站在新搭的竹制屋顶下,仰头看着学员们将一块块青砖垒上去。这次的屋顶结构用了六边形网格,竹篾泡过桐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三十块……四十块……五十块!”

屋顶纹丝不动。

“六十块!”沈括声音发紧。

砖块继续垒加。六十五、七十、七十五……当第八十块砖放上去时,屋顶终于传来轻微的“吱呀”声,但结构依然完好。

“停!”沈括喊道,“承重测试通过!”

现场爆发出欢呼声。学员们击掌相庆,几个工匠激动得老泪纵横。这意味着,讲武堂所有辅助建筑的屋顶,都可以采用这种新结构——成本只有传统瓦顶的三成,工期缩短一半,而且轻便、保暖。

沈括却没有庆祝。他走近棚子,仔细检查竹篾的每个节点,用手按压,侧耳倾听。良久,他转身对陈平说:“记录:六边形网格结构承重达标,但节点绑扎需再加固。另外,竹篾泡桐油的时间要延长至十二个时辰,确保油渗透完全。”

“是!”陈平迅速记下。

“还有,”沈括看向学员们,“这种结构虽好,但防火性差。所以每座建筑旁必须设水缸,屋顶要定期检查,有破损立即修补。这些都要写进《营造规范》,以后所有按此法建的房子,都得遵守。”

“学生明白!”

沈括点点头,走向工地深处。那里,讲武堂的主讲堂已初具雏形——毛石垒砌的墙体厚达两尺,窗户开得又高又窄,既能采光,又利于防御。虽然外观粗犷,却自有一股坚实厚重的气魄。

他抚摸着粗糙的石面,忽然想起父亲沈周。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吴越国水军都将,若看见他儿子在用这种“不伦不类”的方法建学堂,不知会作何感想。

也许会摇头吧。父亲那一代人,讲究的是规矩、体统、传承。

但沈括觉得,有时候打破规矩,才能走出新路。

就像这毛石墙,就像这竹篾顶,就像讲武堂要培养的新式军官——都不循旧例,都带着一股野性、一种韧劲。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在工地前勒马。为首的是个内侍,手捧黄绢。

“沈括接旨!”

沈括连忙跪倒。

内侍展开黄绢,朗声宣读:“制曰:讲武堂营造有功,副祭酒沈括尽心竭力,着即升任军器监监正,仍兼讲武堂副祭酒。赐绯鱼袋,赏钱千缗。钦此。”

沈括怔住了。军器监监正,那是正四品大员,而他今年才三十岁。更重要的是,军器监掌管全国军械制造,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可以把他那些关于弩机、铠甲、攻城器械的想法,真正付诸实践。

“沈监正,接旨吧。”内侍笑着提醒。

沈括双手接过黄绢,只觉得沉甸甸的。这不是对他个人的赏赐,这是陛下对新学、新工、新军的肯定。

他抬头望向汴梁方向,深深一揖。

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话,他今天才真正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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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申时,摩天岭新军营地。

赵匡胤站在暴雨中。

春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铠甲上,噼啪作响。校场上,五百名士兵正在演练雨中作战——这是张老实提出的新科目:既然战场上什么天气都可能遇到,那就什么天气都要练。

雨幕模糊了视线,地面泥泞湿滑。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盾牌被雨水打得滑不留手,弩弦因潮湿而松弛。但他们还在坚持,按照操典,五人一组,相互照应。

“停!”赵匡胤忽然喝令。

演练中止。士兵们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赵匡胤走到一个队伍前,指着其中一个弩手:“你,刚才为什么犹豫?”

那弩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紧张道:“报告大帅,弩弦湿了,我怕射不出去……”

“怕射不出去,就不射了?”赵匡胤声音不大,却在雨声中清晰可闻,“若这是战场,你对面是契丹骑兵,他们会因为你弩弦湿了就不冲过来吗?”

弩手低头。

赵匡胤转身面对所有人:“都听好了!器械会坏,天气会变,地形会不利——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战士,是给你一根木棍,你也要想办法用它杀敌;是只剩你一个人,你也要想办法完成任务!”

他拔出七星剑,剑身在雨中泛着寒光:“从今天起,训练再加一条:每个小队,每月要有一次‘极限演练’——不给你们完整的兵器,不给你们充足的食物,把你们扔到深山老林里,三天之内,活着回来,还要完成指定任务。做不到的,淘汰!”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出声。

“张老实!”赵匡胤唤道。

“末将在!”

“这事你来负责。规则你定,任务你设,我只要结果——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在任何绝境下都能战斗的军队。”

“得令!”

赵匡胤收剑入鞘,转身走向中军帐。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流淌,在身后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帐中,石守信递上干布:“大帅,擦擦吧。”

赵匡胤接过,胡乱擦了把脸:“晋阳有消息了吗?”

“刚接到潞州转来的密报。”石守信压低声音,“郭无为兵变,与杨业对峙。刘继恩下落不明。李筠在边境虚张声势,同时加征北汉商税,还在设法拉拢云州。”

赵匡胤眼睛一亮:“好个李筠!这一手漂亮。”

“大帅,咱们要不要……”

“不。”赵匡胤摇头,“我们的任务,是练好兵,等时机。等晋阳乱到不可收拾,等契丹被牵制,等——陛下的命令。”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从摩天岭划向杀虎口,又从杀虎口划向蔚州。

快了。

这场雨下完,山花就要开了。

而他们的刀,也该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