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朔风(2/2)

他走出粮仓,走上城墙。夕阳西下,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内死寂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几天前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现在连哭声都没了——要么死了,要么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城墙上的守军也变了样。每个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箭矢所剩无几,滚木礌石早就用完,现在城头堆着的是拆房子的砖瓦,还有烧开的粪水——那是最后的手段。

“将军。”一个老兵颤巍巍地递过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您一天没吃了……”

李筠看着那块饼,那是麦麸混着树皮压成的,硬得像石头。他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粗糙的纤维刮着喉咙,但他咽了下去。

“弟兄们还有多少能战的?”

“东门一百二,西门八十,南北门各五十……还有三百多伤员,躺在那边的城楼里。”老兵顿了顿,“将军,实话跟您说吧,明天要是北汉再攻一次,我们……守不住了。”

李筠没说话。他望向城外,北汉军的营寨连绵数里,灯火点点,像一片倒扣的星空。那里有粮,有箭,有源源不断的生力军。

而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那道该死的、来自皇帝的“七日之约”。

“你们恨我吗?”李筠忽然问。

老兵愣住:“将军说什么话……”

“恨我把你们留在这里等死。”李筠转过头,看着他,“恨我相信那个不知真假的承诺,恨我让你们多守这三天,多死这么多人。”

老兵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旧疤。

“不恨。”最终他说,“我儿子死在幽州,那年契丹人打草谷,把他抓去,再没回来。我婆娘哭瞎了眼,前年也去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老头子。”

他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所以将军,我不怕死。我就怕死得没意思——像条狗一样死在逃荒路上,或者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沟里。但现在不一样。”

他指着城下北汉的大营:“我是守着潞州城死的。是跟着您李将军死的。将来要是有人写史书,说不定能提一句‘显德元年,潞州守将李筠,死守孤城七日’——那我老张头,也算在史书上留了个名。”

李筠鼻子一酸。他别过头,用力眨眼睛。

“老张。”

“在。”

“要是我死了,城破了,你别硬拼。”李筠说,“找机会溜出去,往南走,去汴梁。帮我看看……看看援军到底来了没有。”

老兵笑了:“将军,您这叫什么话。要死一块死,要溜一块溜。不过我看啊,咱们都溜不了啦——明天第七天,要么援军到,要么咱们就真在这儿交代了。”

夜幕完全降下来。城头点起了火把,但火把也不多了,隔很远才有一支,在风中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李筠回到箭楼,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雕着一只燕子——他女儿的小名。他摩挲着玉佩,想起女儿出嫁那天的样子,凤冠霞帔,笑得像朵花。

“爹,”女儿上轿前拉着他的手说,“打完仗早点回家。”

他当时满口答应。

现在想想,可能要食言了。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耳中传来城外北汉营中的喧哗声,还有更远处,风声呜咽,像无数亡灵在旷野上哭泣。

明天。

明天就是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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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公原的夜格外安静。

契丹人的主力在天黑后抵达,在北方三里处扎营。营火连绵成片,几乎照亮了半边天。偶尔能听见马嘶声,还有某种低沉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契丹人在召集将领议事。

柴荣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三个瓷瓶。白瓶,绿瓶,黑瓶。烛火跳跃,在瓶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帐帘掀开,张永德端着一碗热汤进来:“陛下,喝点吧。”

柴荣接过,没喝,只是捧着暖手。“永德,你说杨衮现在在想什么?”

张永德想了想:“他应该很困惑。我们人少,地势不利,却大张旗鼓地等他来攻。这不像求战,像……求死。”

“所以他明天不会全力进攻。”柴荣说,“他会试探,用一部分兵力冲阵,看我们反应。如果我们真的虚弱,他就一口吞下;如果我们有埋伏,他随时可以撤。”

“那我们要示弱?”

“要示弱,但不能太弱。”柴荣放下碗,“要让他觉得再加把劲就能赢,但每加一把劲,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一点一点,把他拖进来,拖到再也退不出去。”

他拿起那个黑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褐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陛下!”张永德脸色变了,“刘翰说过,这药……”

“明天要用了。”柴荣倒出一粒,放在掌心,“我得站在阵前,让所有人都看见我。要站得稳,要声音洪亮,要看起来像个……战神。”

他苦笑:“可惜我只是个病秧子。”

张永德扑通跪下:“臣愿替陛下站到阵前!臣……”

“你替不了。”柴荣打断他,“杨衮要的是皇帝的人头,不是将军的。只有我站在那儿,他才会把所有赌注压上来。”

他把药丸放回瓶子,塞好:“去休息吧。明天……会很漫长。”

张永德退下后,柴荣独自坐在帐中。他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守夜士兵的脚步声,远处契丹营地的喧哗。

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迟缓的心跳。

他从贴身衣物里摸出那个单筒望远镜,凑到眼前,望向北方那片营火。镜片里,契丹士兵的身影晃动,他们在喝酒,在烤肉,在说笑。完全不知道三百里外,一支衣衫褴褛的军队正在摸向他们的老巢;不知道七十里外,一座孤城里,一群人正在饿着肚子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也不知道明天,这片叫巴公原的土地,将会被血浸透。

柴荣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

他想起现代,想起那个小小的公寓,想起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历史记载。那些文字永远不会告诉他,站在这里是什么感觉——这种把数万人的生死攥在手心,把自己也押上赌桌的感觉。

“如果我输了,”他对着黑暗说,“史书会怎么写?‘显德元年正月,帝亲征,败于巴公原,崩’——就这么一句,没了。”

然后他笑了。

“可惜,我不打算让史书这么写。”

他躺下,和衣而卧。铁甲冰凉,硌得骨头疼,但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条河,血一样的红,无数人在河里挣扎。他想伸手去拉,却发现自己也站在河里,水已经淹到胸口。

而在河的对岸,有个人在看着他。

那个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