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遗信(2/2)
她抱着包裹,站起身,对着陈铮的方向,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我有点累了,先上去休息。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好。”陈铮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早点睡。晚安。”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上楼梯,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寂。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客厅里只剩下陈铮一人。他维持着原来的坐姿,许久未动。手中的水杯已经变得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
楼上的主卧里,谢知衡并没有立刻入睡。
她将油布包裹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则蜷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信的前半部分,是梅老师对她身世的简述,和她毅然回国的初衷。
生于1932年,童年颠沛,目睹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虽然后来有幸与家人移居海外,享受了安宁富足的生活和顶尖的教育资源,但少时所见同胞的苦难、国家的积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灵魂里。她选择生物学,并非纯粹出于兴趣,更是怀着“科学救国”的赤子之心。她相信,一个民族要想真正站起来,必须在科技上不再受制于人,必须有自己的声音和成就。她期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国际学术界为中国人争得一席之地,告诉全世界,中国人是聪明的,是优秀的,是能够为人类科学进步做出卓越贡献的。
“知衡,”信中写道,“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勤奋的学生之一,你的敏锐和执着,常常让我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我一度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攀登得更高。我曾祝愿你,在遭遇困境时,能像我常研究的这些苔藓一样,生命力顽强,耐得住干旱与严寒,只要有一丝水分、一缕阳光,就能重新焕发生机,在看似不可能的角落扎根、生长。”
看到这里时,谢知衡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想起了实验室里并肩作战的日夜,想起了导师殷切的教诲,想起了那份沉甸甸的期许。
然而,信的后半部分,笔触变得沉重。
“但是,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回国,教书育人,从事研究,这是我毕生的志愿。但我开始后悔,或许不该将你也带入这看似光辉实则危机四伏的领域。我亲眼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被时代的浪潮拍打得粉碎。我保护不了他们,甚至也保护不了自己。”
“刘建业的背叛,是我未曾料到的痛楚。但更让我心寒的,是那种对知识的蔑视,对尊严的践踏。我一生所求,不过是为这片土地贡献绵薄之力,但若这贡献需要以丧失人格和学术尊严为代价,我宁可不做。”
“所以,知衡,我改变了我的祝愿。我不再期望你一定要在科研的道路上坚持到底。如果环境允许,你当然应该继续你的梦想。但如果前路太过艰险,我希望你能放下。好好生活,平安、健康、快乐地度过一生,比任何虚名和成就都更重要。不要像我一样,被所谓的责任和理想捆绑至窒息。”
“这袋苔藓,和你的硕士毕业证书、学位证书一起留给你。它象征着生命的韧性,也象征着选择的权力。你可以选择像它一样,在逆境中等待复苏的时机;也可以选择将它仅仅视为一段过去的纪念,然后,去过一种全新的、远离纷扰的生活。无论你如何选择,老师都理解你,支持你。”
“珍重,我最得意的学生。”
信的末尾,是梅韫先一如既往温和而坚定的签名。
谢知衡将脸埋在膝盖里,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襟。她明白了梅老师最后的苦心。那不是失望,而是更深沉的爱护。
导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卸下了“科学救国”的沉重期望,回归到了一个长辈最本真的愿望——希望她好好活着。
可是,“好好活着”……怎样的生活,才算好好活着?
是像在芒卡坝那样,用所学知识切实地改变一方水土,虽然艰苦,却充实而有价值?还是像现在这样,作为陈铮的妻子,被精心呵护在羽翼之下,过着安稳却远离她最初梦想的生活?
陈铮给了她一个家,一份安宁。她感激他,也并非对他全无感情。那初吻的悸动,那夜阳台上的泪水与回应,都是真实的。但那是不是爱?是不是足以让她放弃过去一切执着、安于现状的爱?她分不清。
而越廷的再次出现,更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她过去那段相对纯粹、目标明确的人生。那段人生里,有学术的追求,有朋友的陪伴,也有过一段始于利用、却也曾让她感到被理解和尊重的感情。
现在,恩师的遗言给了她选择的权力,却也将更沉重的迷茫压在了她的心头。她该如何选择?她还能选择吗?
身与心,似乎被撕裂成了两半。
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四肢冰凉,才浑浑噩噩地起身,洗漱,躺到床上。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