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11月18日(2/2)

不是模糊的闪回,是带着体温、气味与痛感的复现:

是大青山上松针与泥土被烈日暴晒后的苦涩清香;

是奶奶在煤油灯晕黄的光圈里,眯着眼为我缝制满月小袄时,那根穿梭不断的红线;

是弟弟递来糖果时,糖纸上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潮湿的触感;

是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永不停歇的节奏,是自行车后座上,那掠过耳畔、割开暮色的猎猎风声……

如此清晰,如此霸道。

仿佛我四十七年的人生,被压缩成无数颗记忆的琥珀,在此刻被同一道闪电击中,全部迸裂,汁液淋漓。

如果可以重来……

这念头像绝对黑暗里擦亮的第一根火柴……

我知道,人生无法重来。

但有些东西,或许可以打捞。

我关掉那刺眼如刑期的还款日历,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左上角独自闪烁,像黑夜里最后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手指落下,敲下第一行注定沉重的字:

【暑假的日子,若是不在写作业,便一定是在爬山的路上……】

字迹在屏幕上显现的刹那,窗外的夜色仿佛被这行字轻轻熨贴了一角。

搁浅的贷款还在,那扇关上的门依然冰冷!

但在这个由我创造的、始于1978年的文字世界里,我猛地吸进了一口久违的而自由的氧气。

有人说,重生是闭眼于悬崖,睁眼于摇篮。

我的“重生,”就发生在这个用债务压垮尊严的夜晚,发生在丈夫离去那声“咔哒”的关门响后。

对,根本没有神迹把我变回婴孩。

是当手指敲下那个“暑”字的瞬间——某种更为真实的奇迹发生了。

不是时光倒流,是记忆的灰烬在我每一寸灵魂里精准地“复燃”。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懵懂的经历者。

我是我自己生命记忆的缝补匠。

键盘流淌的,是我淬炼过的生命。

写作,救不了当下的急。

但它成了我这艘即将搁浅的破船上,唯一还能握紧的、属于自己的桨。

我决定划回去,逆着时光的河流,划向记忆最漆黑的深处。

去打捞那些被岁月淹没的、沉甸甸的、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来压住此刻生命中,这可怕的、令人失重的轻。

去救赎,那个故事里的她。

也去救赎,这个书写故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