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群岛攻略(2/2)

与荷属东印度和法属印度支那相比,英属北婆罗洲的局势要平静得多,但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北婆罗洲(今马来西亚沙巴州、砂拉越州和文莱)地广人稀,英国殖民统治相对松散,主要依靠少数官员和本地土王合作治理。这里的财富主要来自石油和橡胶,英美荷的石油公司在此设有大型开采设施,吸引了不少西方工程师和管理人员,也带来了许多谋生的华工。

山打根,北婆罗洲的主要港口城市,十月的一个傍晚。

在华人区一家名为“广昌号”的杂货铺后院,店主陈广昌正在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客人五十来岁,穿着考究的丝绸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富商,但实际上,他是南方军委“南洋情报局”派往北婆罗洲的秘密联络员,化名“林先生”。

“新加坡的事情,你们这边有什么反应?”林先生抿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陈广昌四十五岁,在北婆罗洲经营了二十多年生意,从一个小摊贩做到如今拥有三家店铺的商人,在当地华人中小有名望。他压低声音:“英国人的反应很快。新加坡暴动后不到一周,山打根的警察就加强了对华人社团的监视。我们中华总商会开会,都有便衣在门口转悠。几个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批评殖民政府文章的记者,家里都被搜查过。”

“你们害怕了?”林先生抬眼看他。

“怕?”陈广昌苦笑,“说不怕是假的。我在这里有家业,有老婆孩子。但林先生,你是从北边来的,你知道我们华人在南洋过的是什么日子。英国人说我们‘低等民族’,税收比白人高,孩子不能进英文学校,连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坐,如果来了白人,我们都得站起来让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新加坡的兄弟们敢站出来,我佩服他们。我们北婆罗洲的华人虽然少,虽然分散,但也不是孬种。上个月,诗巫的橡胶园克扣华工工资,我们商会凑钱请了律师,把园主告上了法庭。虽然最后只讨回了一半工钱,但至少让英国人知道,我们华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林先生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推给陈广昌。

陈广昌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英镑和美元钞票,还有几张写满字的信纸。

“这是‘家里’的一点心意,资助你们在这里开展活动。”林先生缓缓说道,“钱不多,但要用在刀刃上。一是继续支持华工的权益斗争,请律师、打官司,让英国人看到华人的团结和力量。二是在华人学校中,增加中华历史和文化课程,让孩子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三是……”他压低声音,“设法与当地的达雅克人、马来人建立联系。”

陈广昌一愣:“和土着联系?林先生,这……我们华人在这里,跟土着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英国人搞分而治之,挑拨华人和土着的关系,说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和土地。很多土着确实对我们有敌意。”

“所以才要做工作。”林先生意味深长地说,“英国人最怕的就是华人和土着联合起来。你要想办法让土着明白,压迫他们的不是华人,而是英国殖民者。华工和土着劳工一样被剥削,华商和土着小贩一样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指着铁盒里的信纸:“这是一些简单的宣传材料,有马来文版本。不要直接发,可以通过可靠的土着中间人,比如那些受过教育、对殖民统治不满的教师、小头人。先建立私人友谊,慢慢影响他们。”

陈广昌仔细看着那些材料,上面用简单的马来文写着:“英国公司拿走我们的石油,只给我们微薄的工钱”“为什么白人的医院不给我们看病?”“我们的土地被抢走,变成了橡胶园和油田”……

“我试试。”陈广昌最终说道,“但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就是要慢慢来。”林先生站起身,“‘家里’的指示很明确:在北婆罗洲,当前阶段不是搞武装斗争,而是埋种子。把种子埋下去,浇水,施肥,等时机成熟,自然会发芽。新加坡的火已经烧起来了,这火会蔓延到整个南洋。到时候,北婆罗洲也不能置身事外。”

临走前,林先生又嘱咐道:“还有,注意日本人的动向。我得到消息,日本商社最近在北婆罗洲活动频繁,到处收购土地、勘探资源,还拉拢一些土王。日本人野心不小,要警惕。”

陈广昌郑重地点头。送走林先生后,他回到店铺前堂,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包头巾的马来人、穿纱笼的达雅克人、长衫马褂的华人,还有偶尔走过的白人官员和商人。这座看似平静的殖民城市,正在酝酿着不平静的未来。

就在南洋各地暗流涌动之际,东京的海军军令部办公室里,一场关于南洋战略的激烈争论正在进行。

“南方军委的势力扩张太快了!”说话的是海军大佐中村义雄,南进派的狂热鼓吹者,“他们在缅甸站稳了脚跟,控制了暹罗,现在又把手伸进了马来亚、荷属东印度、法属印度支那!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整个南洋就要被他们吞下去了!”

坐在主位的是军令部次长岛田繁太郎中将,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中村君,冷静。”一个稍显年长的海军中将开口,“南方军委确实是个新兴势力,但他们目前的主要敌人是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是暂时的盟友。”

“盟友?”中村义雄冷笑,“小野中将,您太天真了。李幼邻是什么人?他从中国东北起家,吞并朝鲜,横扫缅甸暹罗,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会甘心与我们分享南洋?他只是在利用我们牵制英美,等他把西方殖民者赶走,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中村的话有道理,但问题在于,日本现在面临两难选择:一方面,南洋丰富的石油、橡胶、锡矿资源对日本至关重要,尤其是石油,本土几乎不产,完全依赖进口;另一方面,直接与西方列强开战,军事风险太大,而让南方军委坐大,将来可能养虎为患。

岛田繁太郎终于开口:“军部已经做出决定,通过秘密渠道,再次向南方军委提出合作建议。这次,我们可以做出更大让步。”

他示意参谋打开地图:“我们愿意承认南方军委在缅甸、暹罗以及未来在马来亚的利益,甚至可以提供军事技术和装备的支持。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他们承诺,在帝国获取荷属东印度资源的问题上保持中立。如果可能,甚至可以协调行动,共同对英法荷施加压力。”

“他们会答应吗?”有人怀疑道。

“李幼邻是聪明人。”岛田繁太郎缓缓说道,“他应该明白,以南方军委目前的实力,同时对付英国、法国、荷兰已经捉襟见肘,如果再与我们为敌,将是灾难性的。合作,对他有利。至少暂时有利。”

“那如果他还是拒绝呢?”中村义雄追问。

岛田繁太郎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让他明白,帝国海军不是摆设。我们在台湾、在海南岛的基地,我们的航空母舰和战列舰,随时可以南下。南洋的蛋糕,帝国必须分到最大的一块。”

会议结束后,一封加密电报从东京发出,通过数个中转站,最终传到南方军委设在仰光的总部。

仰光,南方军委总部,十一月上旬。

李幼邻的办公室简朴而肃穆,墙上挂着大幅南洋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窗外是仰光河,货船和舢板在河面上往来穿梭,一片繁忙景象。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场围绕南洋未来的战略博弈正在紧张进行。

冯庸将东京的来电译文放在李幼邻的办公桌上:“倭寇又提合作了,这次条件更具体,也更具诱惑性。”

李幼邻拿起电报,仔细阅读。良久,他放下电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荷属东印度群岛区域停留。

“倭寇越来越急了。”他缓缓说道,“他们看准了英法荷的虚弱,想火中取栗,又怕我们挡了他们的路,或者摘了他们的桃子。”

“总指挥,我们如何回复?”冯庸问道,“荷属东印度资源丰富,尤其是石油,对我们未来的工业化至关重要。如果让倭寇占了去……”

“当然不能给倭寇。”李幼邻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但眼下,我们也没有力量去和倭寇争夺荷属东印度。倭寇海军世界第三,陆军也有百万之众,我们刚整合缅甸暹罗,根基未稳,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红蓝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拖延、模糊、周旋。

“给倭寇回复,措辞要‘热情’,但内容要‘模糊’。”李幼邻指示道,“就说我们高度赞赏倭寇‘驱逐西方殖民势力、解放亚洲’的‘崇高目标’——反正他们喜欢听这个。强调我们双方在反对西方殖民主义上立场一致,有广泛的合作空间。”

冯庸迅速记录。

“关于荷属东印度,就说我们认为其未来应由当地人民自决,任何外部势力不应强加意志。对于倭寇在该地区的‘经济活动’,只要不损害当地人民利益和南洋地区的和平稳定,我们原则上不持异议。”

“这……是不是太让步了?”冯庸迟疑道。

李幼邻笑了:“这是外交辞令,听着好听,实际上什么都没答应。‘当地人民自决’——倭寇会听当地人的吗?‘不损害和平稳定’——怎么定义损害?谁来判断?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模糊性,让倭寇觉得有希望,但又抓不住任何把柄。”

他放下笔,神色严肃起来:“切记,不要有任何书面承诺,不要涉及任何军事合作的具体内容。口头传达,不留痕迹。我们要拖住倭寇,让他们暂时不对我们动手,同时又要让他们心存幻想,不会过早地在南洋与我们直接冲突。”

“那我们在荷属东印度和法属印度支那的行动……”冯庸问。

“要加强,但要更隐蔽。”李幼邻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河面,“继续通过秘密渠道,向可靠的当地组织提供资金、宣传和技术支持。重点是帮助他们建立更有效的地下网络,在工人、农民和学生中发展力量。但武装斗争目前不宜作为主要形式,以免给殖民当局大规模镇压的口实,也避免过早暴露我们的深度介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告诉‘家里’在各地的负责人,现阶段,耐心比勇气更重要。我们要像水一样渗透,无孔不入,却又无形无迹。等西方殖民者的统治被侵蚀得千疮百孔时,轻轻一推,整座大厦就会倒塌。”

“那英国人搞的‘咨询委员会’呢?新加坡那边问,我们的人要不要参加?”

“参加,当然要参加。”李幼邻冷笑,“不但要参加,还要让我们的同志以‘温和派’、‘社群代表’的身份积极活动。在委员会里,要提出殖民当局无法接受的要求:立法平等、教育平等、废除歧视性法律、华人有权担任高级公职……如果英国人拒绝,就揭露他们的虚伪;如果英国人被迫做出一点点让步,我们就利用这点空间,争取更多权益,把‘咨询委员会’变成我们的讲坛和战场。”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新加坡、马来亚、荷属东印度、法属印度支那:“同时,地下的袭扰和经济破坏不能停。让英国人的铁路三天两头出故障,让荷兰人的种植园病虫害‘意外’爆发,让法国人的仓库‘不小心’失火。要让殖民者始终觉得痛,但又抓不住我们的主力,找不到全面镇压的理由。”

冯庸迅速记下所有指示,抬头问道:“总指挥,这样多线作战,我们的资源撑得住吗?”

李幼邻沉默了。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南方军委虽然控制了缅甸和暹罗,但这两地本身经济基础薄弱,又要重建、要发展、要备战,财政并不宽裕。支持南洋各地的地下运动,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而且短期内看不到回报。

“撑不住也要撑。”李幼邻最终说道,“这是一场关乎南洋未来的战争,不是用枪炮打的战争,而是用思想、用组织、用耐心打的战争。我们现在投入的每一分钱,派出的每一个人,撒下的每一颗种子,将来都会开花结果。告诉后勤部门,压缩一切不必要的开支,优先保障南洋行动的经费。另外……”

他顿了顿:“加紧与美利坚那边的谈判。我们需要贷款,需要机器设备,需要技术和专家。告诉美利坚人,一个稳定的、对美利坚友好的南洋,符合他们的商业利益。如果他们不想让倭寇独占南洋,最好现在就开始投资。”

华盛顿,白宫,十一月下旬。

罗斯福总统坐在轮椅上,看着中情局和国务院提交的关于南洋局势的长篇报告。窗外是深秋的华盛顿,银杏树叶金黄,但总统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李幼邻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罗斯福对围坐在办公室里的幕僚们说道,“他想把整个南洋从西方手中夺走,但用的不是倭寇人的军舰,而是思想、金钱和代理人。倭寇人想用刀叉直接分肉,而李幼邻想重新安排餐桌,甚至换掉主人。”

幕僚们静静地听着。这些天,关于南洋局势的讨论已经成为白宫和国务院的日常议题。

“总统先生,我们是否应该调整政策?”国务卿赫尔开口道,“更明确地支持英法荷,甚至与倭寇有限度地合作,遏制南方军委的扩张?”

罗斯福摇摇头:“更明确地支持英法荷?国会和民众不会同意为维持旧殖民体系而卷入远东战争。与倭寇合作?那无异于饮鸩止渴。倭寇的野心比李幼邻更直接、更具军事侵略性,而且是我们的长期威胁。”

他操纵轮椅来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扫过太平洋和东南亚:“我们的核心利益是菲律宾、关岛、夏威夷,以及太平洋航线的安全。只要南方军委不直接威胁这些,他与英法荷的斗争,客观上会消耗他们的力量,也许……对我们并非完全不利。”

“但李幼邻的最终目标显然是建立一个由他主导的南洋联邦。”海军部长斯旺森担忧道,“如果让他成功,美利坚在远东的影响力将被严重削弱。我们在菲律宾的统治也可能受到挑战。”

“所以我们需要平衡。”罗斯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让南洋的各方势力相互牵制。支持英法荷抵抗李幼邻的渗透,但又不让他们完全镇压下去;与李幼邻保持对话,给他一些经济甜头,让他不要完全倒向倭寇;对倭寇,继续施加外交压力,拖延他们的海军扩张计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具体来说,继续加强菲律宾的防御,增派一些军舰和飞机,但不要大张旗鼓。与李幼邻的‘对话’要继续,通过外交渠道让他明白我们的‘红线’——不能攻击菲律宾,不能威胁太平洋航线。对英法荷,提供情报共享和有限的非军事援助,鼓励他们进行‘改革’以稳定局势,但明确表示美利坚不会为殖民战争出兵。”

“那如果倭寇和南方军委真的联手呢?”有人问道。

罗斯福笑了,那是一种老练政治家的微笑:“他们联手的可能性很小。李幼邻不是傻瓜,他知道倭寇的最终目标是吞并整个南洋,不会容忍他的南方军委存在。倭寇也清楚,李幼邻是个民族主义者,不会甘心做任何人的附庸。他们现在互相试探、互相利用,但迟早会翻脸。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让他们相互消耗,为美利坚争取时间。”

他看向窗外,金黄的银杏叶在秋风中飘落:“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我们的工业实力是倭寇的五倍,是南方军委的二十倍。只要再过几年,等我们的海军扩建计划完成,等我们的经济完全从大萧条中恢复,届时,无论南洋的局势如何变化,美利坚都有足够的实力维护自己的利益。”

幕僚们纷纷点头。罗斯福的战略清晰而精明:不在此时介入南洋的混战,而是隔岸观火,但手握消防栓,随时准备在火势失控时介入。这是一种基于实力的自信,也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等待。

就在华盛顿做出隔岸观火的决定时,海牙和巴黎的殖民部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荷兰殖民大臣范·德·林登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从巴达维亚发来的紧急电报。罢工、骚乱、游击队袭击、地下宣传……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镇压需要更多的军队、更多的警察、更多的经费,而荷兰本土刚刚从经济大萧条中缓过气来,国库空虚,民众厌战。

“我们在东印度的驻军只有三万八千人,要控制六千万人口,分散在三千多个岛屿上……”范·德·林登对同僚们苦笑,“这就像试图用一张破网捞起整个大海。”

“必须增兵。”陆军大臣坚持道,“至少要再派两个师,否则局势会失控。”

“钱从哪里来?”财政大臣反问,“今年的预算已经赤字了。如果要增兵,要么加税,要么削减社会福利。议会会通过吗?民众会答应吗?”

“难道眼睁睁看着东印度丢掉吗?”殖民地事务委员会主席激动地拍桌子,“那是王国最重要的殖民地!没有东印度的橡胶、锡、石油,荷兰的经济会崩溃!”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有人主张强硬镇压,有人呼吁政治改革,有人建议寻求国际干预。而在所有喧嚣之下,一个之前无人敢公开提出的念头,正在一些官员心中悄然滋生:是否应该与南方军委进行某种形式的“接触”?哪怕只是试探性的,以换取其停止对东印度反叛力量的支持?

同样的问题也在巴黎的殖民部会议上被私下讨论。法属印度支那的局势虽然不如荷属东印度紧张,但地下共产党的活动明显增加,工人罢工此起彼伏,民族主义情绪日益高涨。而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有那个神秘的南方军委的影子。

“也许……我们可以通过中间人,与李幼邻的代表谈一谈?”一位资深外交官小心翼翼地说道,“至少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他只是想要经济利益,我们可以做出一些让步,比如在贸易上给予优惠,允许南方军委的商人在印度支那经营……”

“这是绥靖!是投降!”一位老将军怒吼道,“法兰西的荣誉不允许我们与叛乱分子谈判!”

“荣誉不能当饭吃。”外交官冷冷回应,“将军,您知道在印度支那维持二十万军队每年要花多少钱吗?您知道如果印度支那的橡胶和煤炭供应中断,法国的工业会受多大影响吗?现实一点吧,如果我们能用一些经济让步换取印度支那的稳定,为什么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