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闽海波涛,父子异志(2/2)
他自幼读书习武,受儒家忠义思想影响很深,对大明朝廷有着天然的认同。
“父亲,”郑森行礼后,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份略显凌乱的密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激动。
“南京捷报,孩儿也已听闻。孙将军徐州大捷,阵斩虏酋,扬我大明国威,实乃社稷之幸!此正是天佑大明,中兴有望!”
他向前一步,语气恳切:“父亲,如今朝廷新立,锐意进取,陛下英睿,孙将军神武。我郑家世受国恩,父亲更蒙朝廷招抚,官至总兵,镇守闽海。值此国难兴复之际,正应率先上表,恭贺朝廷大捷,明确输诚,并请缨效力,以为东南表率!如此,既可全忠义之名,亦可保我郑家基业于朝廷新局之中啊!”
“糊涂!”
郑芝龙猛地转身,厉声呵斥,脸上因儿子的“天真”而泛起怒色:“你懂什么?朝廷?哪个朝廷?北京那个已经完了!南京这个,不过是侥幸逃脱的皇室子弟和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文臣武将弄出来的架子!你以为杀了马士英,打败了一次鞑子,就天下太平了?我告诉你,北边的鞑子皇帝已经坐稳了北京,多尔衮死了个兄弟,岂会干休?必定集结更强大的兵力南下报复!到时候,就凭南京那点地方,孙世振就算再能打,又能支撑多久?螳臂当车而已!”
他盯着儿子,语气冰冷而现实:“森儿,为父在海上闯荡几十年,见过太多风云变幻。什么是忠义?能活下去,能保住咱们郑家这偌大家业,才是最大的忠义!朝廷?不过是换个人收税罢了!如今大清已定北方,势不可挡,我们此时若急吼吼地贴上南京那个快要沉掉的船,将来清算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郑家!”
郑森被父亲这番赤裸裸的功利言辞噎得脸色发白,他紧握双拳,还想争辩:“父亲!岂能如此看待朝廷?陛下乃先帝嫡脉,正统所在!孙将军能创此奇功,足见天命人心仍在朱明!我郑家若此时首鼠两端,甚至……甚至心怀异志,岂非令天下忠义之士齿冷?将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住口!”郑芝龙彻底恼了。
“为父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天下?齿冷?等你有本事像孙世振那样,带着几万人把二十万鞑子杀个片甲不留,再来跟为父谈天下大义!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妄议此事!”
看着父亲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与那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恐惧,郑森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无济于事。
他胸中憋闷着一股郁气与失望,重重一揖,转身退出了书房,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落寞。
赶走了儿子,书房内重归寂静。
郑芝龙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儿子的坚持让他更觉心烦意乱。但他毕竟是掌控一方数十年的枭雄,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森儿年轻气盛,不懂其中凶险……但他的话,未必全无道理。”郑芝龙暗自思忖。
“孙世振……此人太过可怕。此刻若明确对抗南京,无疑是找死。可若立刻全力投靠,万一清军再次大举南下,南京不保,我又将首当其冲……”
他踱步良久,眼中精光闪烁,终于定下策略。
“以静制动,虚与委蛇!”他低声自语,回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狼毫。
“必须写信给南京朝廷,不,是给那位小皇帝和孙大帅……语气要恭顺,贺表要华丽,忠心要表得天花乱坠……但实质性的东西,一点都不能给!兵马、钱粮、战船调动?绝口不提!只说自己谨守海疆,防堵海盗,为朝廷看守东南门户……”
他一边斟酌词句,一边冷笑:“先稳住他们,看看北边鞑子的动静。若清军再次南下,攻势猛烈,说不得……这封信,就是我与北边谈判时,表明心迹、‘被迫从贼’的苦衷了。若……万一那孙世振真是天神下凡,又能挡住,甚至再创奇迹……到时再加大筹码投靠也不迟。总之,眼下绝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这个篮子,还握在一个如此锋利的刀把子手里……”
笔尖游走,一封辞藻华丽、感情充沛、态度谦卑至极的恭贺奏表渐渐成型。
然而,字里行间,除了空洞的赞美与泛泛的忠诚誓言,并无任何实质性承诺。这是一封典型的、老练政客的观望信。
写罢,用上火漆,盖上自己的总兵大印。
郑芝龙唤来心腹家将,低声吩咐:“用最快的船,派最稳妥的人,送往南京。记住,沿途若遇盘查,就说是我郑家恭贺朝廷大捷、向陛下表达赤诚的贺表。”
家将领命而去。
郑芝龙再次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浩瀚无垠的大海,眼神深邃难明。
南京的惊雷已然震撼海域,他这条深谙水性的巨鲨,已被迫从舒适的蛰伏中惊醒,开始小心翼翼地在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调整着自己的姿态与航向。
他的长子郑森,那颗年轻而炽热的忠明之心,却在今夜被父亲的现实与冷漠,泼上了一盆刺骨的海水。
裂痕,已在无声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