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皇帝听说,想召见(1/2)
泰昌二十四年的冬天,京城落了三场雪。
头一场在十月廿三,下了一天一夜,把紫禁城的黄瓦绿剪边覆成一片素白。第二场在十一月初八,不大,薄薄一层,午门前刚扫净,傍晚又铺满了。第三场来得最迟,腊月初一才纷纷扬扬洒下来,一落就没停,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乾清宫的炭盆添了一道又一道,暖阁里熏笼烧得正旺,皇帝却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
他膝头摊着一卷都水司的年终汇奏,墨迹新鲜,是今日午后刚递上来的。通惠河漕运、京畿井泉、畿辅水利——这些字眼他每年都看,年年相似,不过是在“成效尚可”与“俟来年再勘”之间打转。
今年不同。
他把那卷汇奏翻到第三页,目光落在某处,久久没有移开。
“通惠河七里、十三里二段改行要害专浚,较往年全河岁修省银四千七百两,漕船抵京日期提前十二日。城西淘浚废井四十七眼,复涌三十九眼,日出水可济三千七百余户。此法若推及外州县……”
他没有往后看。
他把奏折轻轻搁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陈懋,”他忽然开口,“这个人,在都水司几年了?”
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愣了一下,一时没想起这是哪位。旁边掌事儿的太监低声提醒:“回万岁,都水司主事陈懋,泰昌十七年到部,如今是第七个年头了。”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年初工部那场争论。河道郎中周敦义主张修旧渠,都水员外郎刘文清主张引新源,两派在堂上吵到几乎动手,谁也没说服谁。最后有人提了一句“北沧州林越”,这场僵局才算有了出路。
那时候他批了八个字:“先行易者,不候全功。”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
可行易者,当真行出了名堂。
他把那卷汇奏又翻开,这回看得更细。通惠河两段浚工,银钱、工期、漕船日期,一笔一笔算得清楚明白。城西四十七眼废井,哪年填没、何人访得、如何复涌、每日汲水若干户,附了一张手绘的井泉分布图,边上密密注着小字。
他的手指在图边那行指甲盖大的小字上停住。
那是抄录的一段回函原文。
“井非深贵,贵在知处。元人凿井五十余眼,非择地不精,乃后世掌井者失其籍,浚井者失其法。今欲复旧井,先访耆老……”
他没有见过林越。
泰昌十二年,此人以州同知协理北沧州边务,筑城墙、制火器、击退外敌,边将韩奎曾为他请功。他看过奏报,没有召见。
泰昌十五年,北沧州试种棉花、改良织机、与商人合拓市路,户部报说该州税收三年增五成。他看过折子,依旧没有召见。
泰昌十九年,此人编成《农业全书》,朝廷下令刊印分发各州县。同年,北沧州人痘接种法救活邻县疫区百余孩童,名声传遍北地。他赐了一道“务实惠民”的御匾,加授从四品散阶,却仍将他留在原任。
他不是不知道林越。
他是不知道该如何安置林越。
“来人。”他忽然开口。
秉笔太监躬身:“万岁。”
“工部去年呈的那份……北沧州所刊《便民实用百科》,可在内阁?”
太监怔了怔,小心道:“回万岁,是有一套,去年翰林院校订官刻时进呈过,如今应藏在文渊阁。”
“取来。”
六卷蓝布函套的书册,两个太监合力抬进暖阁,小心翼翼搁在御案旁的矮几上。
皇帝没有让人服侍。他自己解开函套的系带,取出第一卷,翻开。
没有序跋,没有题词。卷首只有一行墨笔手写的刻版字样:
“此书所录,皆北沧州官民十余年实务积攒。或有疏漏,不敢藏拙;但求有用,不慕虚名。”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泰昌十九年,有人密奏“北沧州林越声望过隆,四方州县效仿,恐非国家之福”。那时他压下这道折子,没有查,也没有赏。
他想起泰昌二十一年,宋濂连上三道密折,力陈《便民实用百科》当由官刻颁行,不可任其私传。他把那三道折子留中七日,最后只批了“可刊”,没批“颁行”。
他想起今年三月,都水司主事陈懋带着他那个“三事策”冒雨赶赴北沧州。那个策子他看过,没有一句引经据典,没有半字高深玄理,只是把京城缺水的月份、旧井的位置、可访的老者,一笔一笔,问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农桑卷”某页。
“把手伸进去,感到烫手了,就翻开,把没烂透的块拍散,再堆回去。”
他怔了一下。
皇帝读过很多书。经史子集,奏章邸报,河工则例,漕运册簿。他从未见过任何一本书,这样写。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侍立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万岁因何发笑。
皇帝没有解释。
他把书轻轻合上,搁回矮几。暖阁里很静,熏笼的炭火偶尔爆一声轻响,像深夜里什么东西裂开。
“拟旨。”他说。
秉笔太监立刻铺纸研墨,笔尖悬在砚台上方,不敢落下。
皇帝沉默了很久。
暖阁的窗纸上映着雪光,白茫茫一片。檐下冰溜子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日暮时分滴落的水珠在半空凝成细碎的冰晶,被风一吹,散成一片雾。
“北沧州同知林越……”他开口,又顿住。
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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