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皇帝听说,想召见(2/2)

赐他入朝?他拒过两次。加他官职?他若不肯受,反倒难堪。召他觐见?

他想起泰昌十九年那道“务实惠民”的御匾,想起自己亲口说的“留任原职”。

那是他亲手画下的圈子。

他把这个人在圈子里安放了五年。五年里,他没有挪过一步,没有求过一句,没有递过一道诉苦的折子。他只是在圈子里,做他那些“务实惠民”的事。

如今,圈子里的人要出来了。

是他自己请人出来的。

“……传旨。”皇帝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清晰如凿冰,“工部咨文北沧州:林越所陈京畿水利诸策,行之有效,于国有功。今朝廷欲修永定河,咨其方略。若林越体尚康健,可来京面陈。工部派员伴行,沿途驿站支应,勿使劳顿。”

秉笔太监笔走龙蛇,一字不漏录下。

写到最后“可来京面陈”五字时,他悬笔顿了一下。

这不是召见。

这甚至不是宣召。

这是一道“咨其方略”的公事,客气、周到、留足了余地。来,是来议事的;不来,是年迈体衰。没有人强求,没有人施压。

可谁都知道,皇帝想见这个人。

腊月初九,北沧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冯璋一早起来扫雪,把问事处门前那道被磨得锃亮的门槛又刮了一遍。赵青石在工坊里盯着新一批水车零件的收尾,周柄在仓房核对年终盘存的最后一笔账目。

秦文远在小院。

那封从京城来的咨文静静搁在林越榻边的小几上,火漆已拆,信笺摊开,皇帝御批的朱砂红得像雪地里绽开的腊梅。

林越靠在榻上,阖着眼。

他没有看那封咨文。

秦文远坐在榻边,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院中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压成一道道白弧。水生蹲在廊下,拿火箸子捅炉子,捅得很轻,怕惊着什么似的。

“师父,”秦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去吗?”

林越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眼睛还是阖着的,搭在被衾上的手指却微微动了一下。

“文远,”他说,“你帮我看看,外头雪多厚了?”

秦文远起身走到窗边,推窗望了望。

“约莫两寸了。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林越点了点头。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

“京城这时候,雪应该更大。”他轻轻说,“陈懋那双布袜,不知够不够厚。”

秦文远喉间一哽,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封夹在咨文里、用火漆另封的私函。不是工部的公文,是陈懋的亲笔信,只有寥寥几行:

“林先生,京城的雪很大。今年淘出的三十九眼井,日日都有人来汲水。下官立在井边看过,那水极清,映得出人影。”

“下官没有穿过先生赠的那双布袜。舍不得。一直搁在柜子里,每年入冬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先生说,京城那些井,淘起来不容易。如今下官知道了。可下官也知道了,不容易的事,做成了,便值得。”

“先生若来京,下官陪您去看看那些井。”

林越没有回这封信。

他只是把信笺折好,收进了书案底层那个木匣里。

木匣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粗布手帕,边角磨起了毛边,上头印着两个小小手印。还有一封没有落款、只有一方朱红小印的信笺,写着“愿求一套,以观其实”。

如今,又多了一封。

“文远,”林越说,“替我给宋大人回封信。”

秦文远应声研墨。

“就说……”林越顿了顿,“就说京城那四十七眼井,他当年在沧州时提过的。他说北地水硬,京畿泉甘,若得法度,可济万家。如今,法度有了,井也有了。”

他顿了很久。

“让他放心。”

秦文远一字一字录下,笔尖落得很稳。

他没有问,这封信寄往河南府,宋大人收不收得到。

他知道师父不是在写信。

雪还在下,把院中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压成一道道白弧。

远处,州城的暮鼓隐隐传来,一慢两快。

林越靠在榻上,阖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只是望着窗外的雪光。

那封皇帝亲批的咨文静静搁在小几上,朱砂红得像雪地里绽开的腊梅。

他没有再看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