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邮件的重量(2/2)
林凡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张怀民桌前:“张科,财政厅回邮件了。”
张怀民抬起头,接过林凡打印出来的邮件。他看得很慢,仿佛那三行字里藏着什么密码。看完后,他问:“你怎么看?”
林凡一愣:“我……他们选了第二家。”
“为什么是第二家?”
“可能因为……”林凡回忆自己整理的资料,“省建工咨询公司是国有企业,资质最全,业绩最多,而且去年没有不良记录。”
“还有呢?”
“还有……备注里我写的是‘建议重点关注其内控流程’,这个可能让财政觉得我们也有顾虑,所以选了个最稳妥的。”
张怀民点点头,把邮件还给林凡:“分析得对。去给建设处刘处和规划处王处各转发一份,抄送李静和我。”
“要不要加什么说明?”
“不用。”张怀民说,“原样转发。他们看得懂。”
林凡照做了。五分钟后,刘处长直接打来了电话——不是打给林凡,是打给张怀民。林凡能听见张怀民这边的回答:“是,选了第二家……嗯,国企稳妥些……评估标准我们抓紧定……好,有进展随时沟通。”
电话很短,不到两分钟。挂断后,张怀民对林凡说:“接下来要起草委托协议和评估标准。协议有模板,你去找李静要。评估标准要和财政、建设、规划一起商量,你先把草拟出来。”
“我草拟?”
“你先写第一稿。”张怀民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以前类似项目的评估标准,参考一下。注意,这次的重点是山区施工特殊性,要把运输、地质、工期这些因素都量化成评估指标。”
文件很厚。林凡接过来,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下班时,那几份文件装进了他的背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背包带勒得肩膀有些疼。但林凡觉得,这种重量是真实的——不是心理上的焦虑,而是实实在在的责任。
晚上,他翻开那些参考文件。每一份都有张怀民的批注:这里画线,那里打问号,边缘写着简短的思考过程。“此条过于笼统”“此项缺乏可操作性”“该标准与现行规定有冲突”……
看着这些字迹,林凡忽然明白了什么。张怀民不是在简单地教他做事,而是在教他如何思考——如何从一堆复杂的材料中提炼出关键问题,如何在相互矛盾的要求中找到平衡点,如何把模糊的共识变成可执行的条款。
他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开始写第一行:“山区路网改造项目造价评估标准(草案)”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林凡想起财政厅邮件里那句“具体评估标准另行商定”。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其实是一个重要的信号:他们接受了评估这个解决方案,但要把控评估的标准。
而他的任务,就是写出一个让四方——财政、建设、规划、办公室——都能接受的标准。
写到第三条时,他卡住了。关于“地质条件复杂性系数”的设定,参考文件里有三种不同的算法,每种都有利弊。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凯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和财政谈妥了?厉害啊。”
林凡回:“只是第一步。”
“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处有个项目,跟财政扯了三个月还没定。”
三个月。林凡想象了一下那是什么感觉——每天刷新邮箱,等待回复,修改方案,再等待,再修改。像在迷雾中行走,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墙。
而他,才刚开始走第一步。
关掉手机,林凡继续写。他决定把三种算法都列出来,在后面加上备注,说明各自的适用范围和局限性。让开会讨论的人自己去选择。
这大概是张怀民教给他的另一课:当你无法决定时,把选择权交给程序。让各方在规则框架内博弈,而你,只需要确保规则本身是公平的。
写到晚上十一点,草案完成了三分之二。林凡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躺下时,他忽然想起那封邮件——那封让他焦虑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邮件。
现在想来,那种焦虑其实毫无必要。在该回复的时候,对方自然会回复。而他要做的,是在等待的时候,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就像张怀民那样:发完邮件,该打电话打电话,该看文件看文件,该开会开会。不会一直盯着邮箱,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
因为在这个系统里,效率不是以小时计,而是以天、以周、甚至以月计的。着急没有用,重要的是每一步都走稳。
窗外的夜很静。林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要做的清单:完善评估标准草案,找李静核对协议模板,准备下次协调会的材料……
还有,记得给那盆办公室里的绿萝浇水——李静说那是老吴留下的,得照顾好。
这些事都很小。
但正是这些小事,一天天堆积起来,构成了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
而他,正在成为其中一个零件。
一个开始懂得自己位置和功能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