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叶脉(1/2)
十一月的冷雨,打在办公室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林凡刚校对完专班的终稿方案,准备起身倒杯热水,手机震了。
屏幕上闪烁着“孙科长”三个字。林凡心里微微一紧,这个时候来电话……
“林主任,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孙科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背景音里有模糊的嘈杂。
“方便,孙科长,您说。”
“老范出事了。”孙科长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上午在云岭那边抢修塌方,一块松动的石头滚下来,砸了腿。已经送县医院了,刚拍完片,右小腿骨折,可能……可能要动手术。”
林凡的心脏像是被那无形的石头撞了一下,手里的钢笔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人现在怎么样?意识清醒吗?除了腿,还有没有别的伤?”
“人醒着,就是疼得厉害,头上冷汗一层层的。其他部位初步检查没大碍,就是右腿……”孙科长叹了口气,“林主任,老范家里情况你知道的,老伴身体不好,儿子在外地打工。他现在这情况,后面……”
“我马上过来。”林凡抓起外套,“你先在医院陪着,稳定老范情绪,其他的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林凡快步走向王主任办公室。简单说明情况后,王主任立即点头:“赶紧去。局里的态度要明确,不惜代价,全力救治。该走的工伤程序马上启动,需要协调的任何资源,直接跟我说。”
“谢谢主任。”
雨没有停的意思,打在车顶噼啪作响。司机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林凡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蒙蒙的街道,脑海里却翻涌着截然不同的画面:老范蹲在工区院子里摆弄自制工具时专注的侧脸,他在现场会上介绍专利证书时腼腆又发亮的眼睛,还有他粗糙的手掌拍在自己肩膀上时,那种沉甸甸的、带着机油和阳光味道的温度。
一个把大半辈子都铺在路上的人,最后被路上的石头砸倒了。这念头让林凡喉咙发堵。
赶到县医院骨科病房时,老范已经打上了点滴和临时固定。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见到林凡,他挣扎着想动,被旁边的孙科长按住。
“林……林主任,您怎么来了……”老范的声音虚弱,带着疼出来的颤音。
“别动,范师傅。”林凡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手心冰凉,“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骨头断了,没事,接上就好……”老范试图挤出个笑容,但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能成功,“就是……给大家添麻烦了,云岭那边活儿还没完……”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活儿!”孙科长又急又心疼,“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
林凡询问了主治医生。情况不算最糟,但也不容乐观。骨折处有轻微移位,需要手术植入钢板固定,恢复期漫长,而且以老范的年龄和常年的体力劳动底子,预后功能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医生也不敢打包票。
“手术费用、后续康复、误工补偿,这些局里都有政策,您别担心。”林凡俯身,对老范清晰地说,“工伤认定我们马上启动。您现在什么都别想,配合治疗,养好身体,就是对我们、对工区最大的贡献。”
老范的眼圈红了,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安抚好老范,林凡和孙科长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雨声被隔绝在外,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事故初步调查是意外,那截边坡土石本来就松,前几天雨泡了,老范他们清理时没留意上方。”孙科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但林主任,我总觉得……这事儿背后有东西。”
林凡看向他:“怎么说?”
“云岭工区那个边坡隐患,不是一天两天了。年年打报告申请治理资金,年年石沉大海。老范他们这次是接到险情通知去应急抢险的,装备、人手都不足。”孙科长弹了弹烟灰,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局里最近在重新评估各工区的资产和负债,有人提出来,像云岭这种偏远、效益低的工区,与其年年投钱维修,不如……合并或者撤销。”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在专班方案里反复强调的“偏远工区实际困难”,想起那些关于“人员配备”“资金保障”的讨论。所有的文字、所有的会议、所有的方案,在这一刻,在老范这条断腿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和遥远。
“不管背后有什么,当务之急是治好老范。”林凡定了定神,“孙科长,工伤材料你负责整理,按最高标准准备。老范家里的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至于云岭工区的事……”他停顿了一下,“等老范情况稳定了,我们再深入了解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的生活在医院和单位之间两点一线。
他协调局里工会,启动了困难职工帮扶程序,为老范申请了临时补助。他找到县里民政部门的朋友,咨询了针对老范老伴慢性病的医疗救助政策。他甚至联系了老范在外地的儿子,耐心解释了情况,劝慰对方暂时不必急着回来,这边组织上会负责照料。
这些具体而微的琐事,耗去了他大量精力,却也让他在冰冷的制度条文之外,触摸到了另一种更真实的“工作”——对具体的人的负责。
张怀民得知消息后,在一个傍晚来了医院。他没进病房,只是在门口看了眼里面的老范,然后把林凡叫到楼梯间。
“老范这腿,是替很多人挨的。”张怀民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回响,“云岭那个地方,路况差,投入大,见效慢,早就是某些人眼里的‘包袱’了。这次出事,正好给了某些说法一个‘佐证’。”
“您是说……有人希望借事故推动工区撤并?”林凡问。
“是不是希望,不好说。但至少,这是一个‘契机’。”张怀民看着林凡,“你现在参与了市里的专班,说话有一定分量。老范这件事,不能只当成一个孤立的工伤事故来处理。”
“我明白。”林凡点头,“我已经让孙科长整理云岭工区历年来的隐患报告和资金申请记录了。”
“光有记录不够。”张怀民摇头,“你要让这件事‘出圈’。让更多人看到,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工人,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受的伤。这不是卖惨,这是摆事实。”
“出圈?”林凡咀嚼着这个词,“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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