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试金(1/2)
市局专题研讨会的邀请函,带着鲜红的印章,安静地躺在林凡办公桌显眼的位置。日期定在四月中旬,要求汇报时长四十分钟,并提前一周提交完整汇报材料。与邀请函一同送达的,还有刘处长的一封简短亲笔信,信中提到:“此会规格较高,分管副市长可能出席,相关委办局负责同志亦会列席。望精心准备,所提建议力求务实、系统、有前瞻性。”
这薄薄几页纸,比几个月前全市大会的发言任务,让林凡感受到的压力更为具体、更为尖锐。那次是“交流经验”,多少带有些许展示性质;而这次,则是赤裸裸的“政策建议”,是要在决策者面前,为某个特定群体和领域争取资源、呼吁改变。成,则可能撬动政策杠杆;败,或平庸,则之前所有的深耕调研,都可能沦为一份无人问津的档案材料。
林凡捏了捏眉心,将邀请函和信件小心收好。他转身再次面对墙上那张日益复杂的任务推进图,目光落在“偏远工区调研成果转化与应用”这一栏。现在,到了将厚厚一摞调研数据和分析,锻造成一把有足够分量、又能精准撬动问题的“钥匙”的时候了。
他召集专项工作小组开了个闭门会,气氛比往常凝重。
“各位,市里的研讨会,是机会,更是考验。”林凡开门见山,“我们的调研报告,不能只停留在指出问题上。必须拿出有说服力的数据分析,有对比的案例参照,最重要的是——有可行、可评估、可负担的解决方案包。我们要让领导们看到,解决这些问题,不仅是必要的,也是可能的,更是值得投资的。”
他进行了分工。数据组负责将报告中散落的数据进行可视化处理,制作成简洁有力的图表,重点突出历史投入与安全状况的关联、不同工区资源配置的差异度、一线职工年龄结构与技能需求的矛盾。案例组负责从正反两面提炼最典型的一到两个工区故事,一个是类似云岭的“问题集中体”,一个是通过有限投入取得显着改善的“微小亮点”,故事要具体到人、到事、到具体的改变。方案组则和他一起,主攻建议部分,将之前相对宏观的“差异化扶持”“能力建设”等方向,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项目建议书雏形,包括目标、内容、预期成效、预算匡算、责任主体和实施路径。
工作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强度精细作业阶段。林凡办公室的灯,几乎每天都亮到深夜。他和方案组的同事反复推敲每一个建议项目的“性价比”和“可接受度”。比如,提出为偏远工区配备基础信息化设备,他们不仅要列出设备清单和市场价格,还要测算后续维护成本,并提出可能的“政企合作”或“以租代购”等降低财政压力的模式。建议开展定制化技能培训,他们不仅设计了培训课程模块,还初步联系了本地的职业技术学校,了解合作的可能性和费用区间。
在这个过程中,林凡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政策制定”与“基层诉求”之间的鸿沟。一线工人们希望立刻改善艰苦的工作环境,更新老旧的设备,得到更高的补贴;而决策者需要考虑财政预算的盘子、政策的公平性、实施的难度和风险、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他的角色,就是在这道鸿沟上搭建一座桥梁,既要让上面的决策者看到底层的真实艰辛和迫切需求,也要让建议本身看起来“合理”、“可控”、“有产出”。
这需要微妙的平衡艺术。张怀民在他一次深夜求教时,点出了要害:“你现在做的事,就像老中医开方子。病根要找准,药性要猛,但下药的剂量和配伍,必须考虑到病人的体质和承受能力。你那报告里有些话,就像药方里的附子、大黄,用对了能救命,用猛了会伤人。得配上些甘草、生姜,调和一下。”
林凡心领神会。他在修改建议部分时,有意识地调整了语气,将一些可能被视为“尖锐问责”或“过度要求”的表述,转化为“基于现状分析的优化路径探讨”和“分阶段实施的可行性建议”。他增加了对现行政策中合理部分的肯定,强调新建议是“补充”和“完善”,而非“推倒重来”。同时,他将建议的实施主体,更多引导向“市县联动”、“部门协同”、“引入社会力量”,分散了县局可能独自承担的压力和责任。
就在研讨会材料准备进入最后打磨阶段时,局里发生了一件看似不大、却引人注目的事:赵明远副主任,因为“在规范办公室内部管理、提升行政运行效率方面成效显着”,获得了一项市局颁发的“年度行政管理工作先进个人”嘉奖。
表彰通报张贴在公告栏里。赵明远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扎实的“成绩”:修订完善制度xx项,规范流程xx个,文件流转效率提升xx%,后勤保障满意度测评达到xx%……都是可量化、可核查的指标。
局里不少人向赵明远道贺。赵明远本人依旧谦逊,表示是集体努力的结果,但眉宇间那份被认可的沉稳自信,是掩饰不住的。
林凡也当面表示了祝贺。赵明远笑着回应:“林主任专攻业务改革,我们搞行政服务的,也就是做好保障,性质不同,但目标一样。”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而,这件事还是在林凡心里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并非嫉妒,而是一种对比之下的清醒。赵明远走的是另一条路——标准化、规范化、可量化、见效快,容易在上级的考核评价体系中获得认可。而他自己选择的这条“深耕”之路,投入大、周期长、成效难以立即显现,且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争议。就像他正在准备的这份研讨会材料,即便得到认可,距离真正的政策落地和资源倾斜,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其间变数无数。
一天晚上,他和苏晓难得早回家一起吃晚饭。苏晓看出他心事重重,问起缘由。林凡简单说了说研讨会压力和赵明远获奖的事。
苏晓安静地听完,给他夹了块鱼,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老范他们改进一个小工具,可能省不了多少钱,但干活的人顺手了,心里就亮堂了。赵主任规范了流程,大家办事可能确实方便了点。你们做的,好像不是一种事。硬要比哪个‘奖’更重,好像有点……关公战秦琼?”
妻子朴素的话语,让林凡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是啊,为何要比呢?赵明远在构建秩序,提高这台庞大机器内部运转的顺畅度;而他,在试图为这部机器最末梢、也是最承重的部分,寻找更合理、更人性的支撑方式。两者或许有交集,有需要配合的地方,但本质上服务于不同的目标。体制的认可,有时像阳光,会同时照在修剪整齐的庭院和努力向下扎根的树木上,只是看起来的样子不同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心头那点微妙的阴影散去了不少。他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研讨会材料的最后冲刺中。
四月中旬,研讨会如期在市局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气氛果然比之前的会议更为严肃。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除了市交通局主要领导、相关处室负责人,果然还有市政府分管副秘书长、财政、人社等相关部门的副职领导列席。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林凡他们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精简版。
轮到林凡汇报时,他深吸一口气,站到了发言席。这一次,他没有太多感性开场,直接切入主题。
他首先用三张核心图表,直观展示了偏远工区在养护里程占比、安全事故发生率、职工平均年龄、人均装备投入等关键指标上与中心区域工区的显着差距。数据冰冷,对比强烈。几位来自财政和人社部门的领导,微微蹙起了眉,低头在材料上记录着。
接着,他讲了两个简短的故事。一个是云岭工区老杨,在简陋条件下带着几个老伙计,年复一年看守着那段“年年报险、年年抢险”的山路,声音里的疲惫与无奈。另一个是另一个偏远工区,仅仅因为去年争取到一笔小小的培训经费,让两名年轻职工学会了基本的机械操作,当年就在一次小型塌方应急中节省了大量人力和时间成本,工区士气为之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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