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听会(2/2)

张怀民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似笑容的表情,很淡,转瞬即逝。

“位置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文件,“这是三年前类似项目的协调纪要,拿去看。重点看第三页到第五页,我标注的地方。”

文件是复印件,边缘已经卷曲。第三页上,张怀民用红笔圈出了一段话:“经与财政厅相关处室充分沟通,双方就以下三点达成共识……”

“为什么是三点?”张怀民问。

林凡仔细看那三点,发现每一点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问题,没有空话。

“三点好记,也好执行。”他试探着说。

“还有呢?”

“三点……不多不少。太少显得问题没谈透,太多显得谈判失败。”

张怀民点点头,把文件递还给他:“明天跟李静去财政厅。你的任务是看和记,不用说话。回来写个过程记录,写清楚几点到几点、见了谁、每句话怎么说的、最后怎么定的。”

“要是记不全……”

“那就写你记住的。”张怀民重新戴上眼镜,“在机关,记性不好可以练,态度不好没药救。”

下午,林凡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财政厅之行。李静给了他一份财政厅相关处室的通讯录,还有这个项目的背景材料。厚厚一沓,打印纸还带着油墨的温度。

“财政的人说话比较直接。”李静提醒,“他们看数据,看条款,不太讲情面。你去主要是学习张科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王志强关了电脑,开始收拾公文包。赵娜伸了个懒腰:“终于要下班了……”

林凡抬起头,发现张怀民还在看文件。台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眼镜片反射着纸面的白。

那一刻,林凡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官僚机构不是由天才设计的,而是由无数普通人在漫长岁月中,用错误和修正堆积起来的。”

他现在就站在这堆积物的最底层。抬头看去,每一层都严丝合缝,每一道缝隙里都沉淀着看不见的经验和教训。

而明天,他将第一次走出这栋楼,去看这个庞大机器的另一个部件如何运转。财政厅——那个掌握着“钱袋子”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那里的人会怎么说话?张怀民那套“把不同意见变成补充建议”的方法,在别人地盘上还管用吗?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林凡合上笔记本,看见封面上的划痕——和办公桌上一模一样的深度。像是某种隐喻:所有进入这个系统的人,都会留下印记,也会被印记改变。

下班铃响了。张怀民终于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他看向林凡:“材料看得怎么样了?”

“还在看。”

“不急。”张怀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这个系统运行了几十年,你才来两天。慢慢来。”

走出大楼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院子里路灯亮了,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林凡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是隔壁办公室的。

他突然意识到,这栋楼里永远有亮着的灯,永远有没做完的工作。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而他刚刚被安装上去,还没找到自己的转速。

手机震动,是周凯发来的消息:“分在建设处了,明天要跟处长下工地。你呢?”

林凡打字:“明天去财政厅。”

“可以啊,刚来就出门办事。”

他没回。走出大门时,武警的身影在岗亭灯光下挺拔如松。林凡出示门禁卡,年轻的武警战士认真核对,然后敬礼放行。

那个敬礼很标准,手臂抬起的角度、手指并拢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林凡忽然想,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动作。张怀民的说话方式,孙副厅长的提问方式,甚至刘处长和王处长争执时的分寸——都是练出来的。

而他,连笔记本该放哪里都还没完全掌握。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凡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明天要去的地方,是省政府的另一栋大楼。那里有另一套规则,另一群人,另一种说话的方式。

但张怀民会去。他会跟在后面,看,听,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学徒期”——在师傅做事的时候,站在他影子的边缘,努力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听懂他的每一句台词。

而第一句台词,已经写在了那份旧纪要里:“经与相关处室充分沟通……”

“充分”两个字下面,张怀民用红笔画了道很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