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钱袋子(2/2)
十点半,张怀民回来了。他和王处长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起身:“那今天就到这儿。我们回去按刚才议定的调整方案,明天上午把正式文本送过来。”
“好。”王处长也站起来,“文本到了,我们走程序就快。”
走出财政厅大楼时,已经快十一点。阳光有些刺眼,林凡眯起眼睛,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记了十二页。
回程还是打车。张怀民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李静小声对林凡说:“比预想的顺利。王处那个人,看着严肃,其实讲道理。”
林凡点点头,看向窗外。省政府大院在后退去,那栋新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他突然意识到,刚才的两个多小时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不需要说,也没机会说。他的任务是看和记,像一个观察员,记录两个系统如何对接。
回到办公室,张怀民对林凡说:“现在写过程记录。重点写清楚:九点十分到九点三十,讨论配套资金问题;九点三十到九点五十,讨论绩效指标;十点到十点二十,议定具体操作细节。每个环节,双方的主要观点、分歧点、怎么达成一致的。”
“要写多少字?”
“不要超过一千字。写清楚就行。”
林凡坐到自己位置上,摊开笔记本。那些速记的符号和片段,现在要组织成逻辑清晰的文字。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试图准确还原每一段对话的核心意思。
写到王处长说“规矩不是死的,但规矩立了就要遵守”时,他停顿了。这句话看似矛盾,却道出了某种精髓——制度要有弹性,但弹性不能突破底线。
下午一点半,林凡把打印出来的记录交给张怀民。一共九百七十八个字。
张怀民看得很慢,看完后拿起红笔,在几处画了圈:“这里,王处说的‘社会效益权重’,你没写清楚他为什么坚持要提高权重。这不是个人喜好,是财政资金的使用导向。”
林凡接过,看到自己写的“王处长认为社会效益更重要”确实太笼统了。
“还有这里,”张怀民指着另一处,“我说‘您提的意见对我们完善方案很有帮助’,你没写王处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
“他……点了点头。”
“那就写进去。”张怀民把纸推回来,“在机关,话不只是话,更是态度。我表达感谢,他点头接受,这本身就是一种互动结果。”
林凡重新修改。第二次交上去时,张怀民看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可以了。”
下午三点,处里开短会。张怀民简要通报了财政厅之行的结果,然后把林凡的记录复印件发给大家:“都看看。以后类似的协调,都要有这个意识——既要谈成事,又要留下痕。”
李静看了记录,对林凡说:“记得挺全,就是细节还不够细。不过第一次,很不错了。”
赵娜凑过来:“财政厅是不是特别压抑?听说他们那儿连说笑都不行。”
“没那么夸张。”李静笑了,“就是比较严肃。”
林凡没说话。他还在想上午的场景——王处长桌上的三摞文件,计算器磨亮的按键,还有那句“财政的钱是纳税人的钱”。这些细节拼凑起来的,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交通厅的工作生态:更冷静,更理性,更注重程序和证据。
下班前,张怀民把林凡叫到跟前:“今天有什么感受?”
林凡想了想:“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我以为会……更针锋相对。”
“那是因为我们有备而去。”张怀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如果你什么准备都没有,拿着一份漏洞百出的方案去要钱,你看他针不针锋相对。”
他重新戴上眼镜:“财政厅的人不是故意刁难。他们的职责就是把关,把不该花的钱拦下来,该花的钱花到刀刃上。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事情做到让他们觉得‘该花’的程度。”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王志强已经走了,李静在收拾东西,赵娜在涂护手霜。一天又要结束了。
林凡回到座位,看着那份被红笔修改过的记录。那些圈圈和批注,像另一种形式的指导——不是在教他如何写公文,而是在教他如何观察、如何理解、如何呈现。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二次学习:不同的部门,不同的语言。管钱的看风险,做事的看进度。找到那个平衡点,需要数据和诚意,也需要把对方的规矩变成自己的工具。”
合上笔记本时,他想起王处长办公室墙上的那幅字。不是什么名家书法,就是普通的打印体,裱在简单的木框里:
“锱铢必较,分文归公”。
八个字,道尽了那个部门的全部哲学。
而张怀民今天演示的,是如何在这样的哲学面前,既坚持自己的目标,又尊重对方的规则。不是对抗,也不是妥协,而是寻找那条双方都能走的通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其他处室的人下班了。林凡站起来,关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还是个新人,但已经开始看见这个庞大机器的更多齿轮。
明天要把调整后的正式文本送去财政厅。这一次,他可能还是只需要看和记。
但至少,他知道了该看什么,该记什么。
这大概就是成长——不是突然的顿悟,而是一点点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积累。像墙角那排蓝色文件夹,一天放进去一份,一年后就是厚厚的一摞。
而他现在,刚刚放进去了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