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时不我待(1/2)

春寒料峭的二月,钱肖月书案上的节奏,却陡然快了起来。

原先,她是沉静的。对着借来的孤本善本,一坐便是大半日,指尖拂过纸页,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巡弋,将异文、断版、避讳、刻工,一一比勘,蝇头小楷录下的校记,细致绵密。可如今,那份沉静里,添了一股分明可感的急迫。

刘院判那句“秋凉后不妨南下”的诊断,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她心中日夜扩散。她开始计算时日。春日、夏日……京华最好的季节,或许也是她能安稳坐于书案前的、最后的、完整的季节。

国子监典籍厅能借出的藏书,尤其是那些唐宋旧椠、精校善本,被她以更密集的频率借回。但归还的速度,也快得令严恕暗暗心惊。

她不再执着于逐字逐句的精校深考。那些珍贵的书册在她面前摊开,她看的首先是序跋、牌记、版式、行款、纸墨,目光如电,迅速抓住版本特征。随即,取过特制的格目纸,以清晰端秀的字迹,飞速录下:

“《礼记注疏》残卷,存卷三十七至四十。半叶八行,行十八字,注疏小字双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边,单鱼尾。版心下方镌刻工‘何昇’、‘陈明’。宋讳‘玄’、‘铉’、‘朗’字缺笔,避至英宗父濮安懿王允让嫌名‘让’字。审其刀法纸墨,当属南宋中期浙刻本,与余仁仲万卷堂本行款同而刻工异,疑为另一浙地坊刻。监藏号:监字地部七九三。”

又或:“《资治通鉴纲目》明成化内府刻本。半叶十行,行二十二字,大黑口,四周双边,双顺鱼尾。赵体字,端庄丰润,墨色乌亮。前有成化御制序。然检卷十八第三叶,‘突厥寇边’句,‘厥’字误刻为‘蕨’,版片裂纹自上贯穿‘蕨’字中部,后印本此裂纹加深,字渐模糊。此本属初印,裂纹尚浅。监藏号:监字史部二二一。”

她不再做繁琐的异文罗列与训诂考证,而是将精力凝聚于版本本身的鉴定与着录,为每一部经眼的善本,建立一条条简练准确、信息完备的“身份档案”。她知道,真正的校雠,需建立在广博的版本见闻之上。若时间真的紧迫,那么为《校雠通考》先搭建起一个坚实而清晰的“目录”,或许比困守几部书做穷尽式校勘,更为急迫,也更有意义。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快而稳。格目纸一张张累积,按照经史子集四部,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短短两月,原先计划需大半年才能初步梳理的国子监藏善本部分,竟已完成过半。书案一角,那叠写满的格目纸,已有了可观的厚度。

严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无法阻止,甚至某种程度上理解这份近乎悲壮的急迫。他只能更细心地照料,将炭火烧得更旺,将杏仁茶煨得更温,在她伏案时,默默将灯烛挑亮,又在她揉按额角时,适时递上一盏参汤。

这日午后,他又见她对着刚借回的一部《汉书》宋刻本出神,指尖悬在书页上方,良久未落笔。他走近,看到她额角有细微的汗意,唇色比平日更淡。

“月娘,”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日……可要歇一歇?陈姑娘开的丸药,该服了。”

钱肖月仿佛从很深的思绪中被唤回,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她看了一眼窗外略显灰蒙的天光,又低头看看案头只录了一半的格目纸,轻轻摇头:“还剩几页便好。这部书版式特别,有几处刻工姓名模糊难辨,需趁着天光好,再仔细辨一辨。”

她说着,已重新提笔,蘸了蘸墨,目光再次沉入那古老的字迹与斑驳的印痕中。笔尖移动,写下:“刻工‘王玘’,‘玘’字左半‘玉’旁磨损,然右半‘己’字笔意尚存,与《金石录》所载绍兴本刻工名吻合……”

严恕不再劝,只将温着的药盏轻轻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之处,又将她肩头滑落些许的毯子向上拢了拢。他退回自己的书案,却也无心再看自己的经义文章,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身影。

后面几日,刘院判又来看了钱肖月的脉象,略略调整了几味药,说的和之前差不多。

五日以后,朱鼎突然唤严恕过府商议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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