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时不我待(2/2)
朱鼎端坐在紫檀书案后,面色沉肃,手中摩挲着一方镇纸,并未像往常那样先让茶。严恕垂手立在下首,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贯之,”朱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院判前日过府,与我深谈许久。他之前已特意寻陈太医细询过月娘的脉案病情。”
严恕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凉。
“两位太医所见略同,甚至更为严峻。”朱鼎眉头深锁,语速不快,“刘院判直言,月娘先天心脉之损,远非常人可比。去岁北上途中,便曾因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而险象环生,此事陈太医亲历。
而去年秋冬那场大病,几乎危殆,更是根基大损的明证。如今脉象,不过是用药勉强维系的一时平稳,实则如朽木危楼,再经不起北地下一轮秋冬寒燥的催逼!南归之事,刻不容缓,绝非缓图之议,而是保命之要!”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砸在寂静的书房里,也砸在严恕骤然收缩的心口上。原来,情况比他感知到的还要凶险得多。
“我知道月娘的心思,也知她近来拼命校书,是感时日无多。”朱鼎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缓,却更显急迫,“但贯之,你需明白,这不是可以拖延磋商的事。京城官藏善本,她已见十之七八,私家所藏,借阅更难,且未必胜过江南底蕴。
我可以承诺她,只要她肯于九月前南归,我便以毕生清誉与交情,写信为她引荐项氏天籁阁、范氏卧云楼、陆氏葆光阁等江南藏书巨擘,使她得以安心调养之余,得以继续在江南完成《校雠通考》。这岂非两全之策?”
严恕喉头干涩,想开口,却觉声音滞涩:“世伯苦心……晚辈明白。只是月娘性情……”
“我正是知道她性情执拗,恐你劝说不动,或她表面应承、实则拖延,才不得不行此下策!”朱鼎打断他,从案头拿起一封已火漆缄口的信,“这是我今晨写就,即刻便要寄往嘉兴,呈与你父亲愿中公的亲笔信。其中详陈了刘、陈二位太医的共诊意见,讲明了北上途中及去岁秋冬之险,强调了今秋之前必须南下的最后期限。”
他站起身,将信重重按在严恕面前的几案上,目光如炬:“贯之,你须清醒!你想想,若等你劝说无效,再写信向父亲求助,书信往返数千里,至少需时三月!届时已是盛夏,即便父亲立刻同意、下令南归,你们收拾行装、告假离监、安排舟车,又如何赶在寒冬前安然抵达江南?万一途中再遇波折,岂非险上加险?时间耽搁不起。 我必须抢在这个春天,让你父亲知晓全部实情与紧迫,使他能早有决断。你陪妻子南返,需向国子监告长假,诸事繁杂,八月之前必须一切准备停当,方能从容启程,避开路途炎热与早秋寒锋。”
严恕怔怔地看着那封薄薄的信笺,仿佛能透过信封,看到父亲严侗阅信时震惊而沉重的面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慢慢商量”、所有的“或许还能再留一段时日”的幻想,都被朱鼎这番透彻犀利、不留余地的剖析,击得粉碎。
他对着朱鼎,深深一揖:“世伯……思虑周详,救我夫妇……于无形。晚辈……代内子,谢世伯活命之恩。”他的声音压抑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晚辈……知道该如何做了。”
朱鼎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肩背,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他上前一步,扶起严恕,拍了拍他的手臂,叹道:“贯之,难为你了。但唯有如此,方是对她、对你们这个家,真正的负责。回去……好好与她说。江南书香,不会辜负她。”
归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沉重。严恕知道这一次,他必须站在她的对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