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2/2)
然而,话题并未就此结束。席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似乎多饮了几杯,带着几分酒意开口:“五殿下归宗,乃皇室之喜。老臣听闻,药王不仅医术了得,更擅养生延年之术。不知殿下,对如今朝野上下推崇的‘金丹’‘仙露’之说,有何见解啊?”
此言一出,殿内陡然一静。
炼丹求长生,历来是帝王隐秘的追求,也是朝臣忌讳的话题。
这老宗亲看似醉后失言,但在此刻问出,其心可诛。
无论雅安如何回答,都可能触怒某些人,或者被扣上“妄议”的帽子。
御座上,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皇后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住。
殿外,邱冷凝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手已按上剑柄,目光如刀刺向那老宗亲,又焦急地看向雅安。
雅安的也双眼微眯。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杀招,比毒酒更隐蔽,更致命。
这个问题,一个答不好,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小梦在识海中紧急检索着相关信息。药王对炼丹术的态度……历代帝王求长生的教训……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面向那老宗亲,也向着御座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药王传承,首重‘道法自然,阴阳平衡’。所谓养生延年,在于顺应天时,调养身心,积精累气,而非外求金石猛药。家师常言,‘血肉之躯,受之于父母,养之以五谷,和之以七情,过则为灾’。金石之物,性多燥烈,若配伍不当,服食无度,非但不能延寿,反伤根本,古来典籍,记载颇多。”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皇帝身上,语气更加恳切:“至于长生……儿臣愚见,尧舜之仁,孔孟之道,立功、立德、立言,泽被后世,精神不朽,此乃人间真正之‘长生’。父皇励精图治,德被四海,便是万千黎民心中不朽之君。此等‘长生’,岂是金石可企及?”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评价“金丹仙露”,而是从药王理念和儒家正统价值观入手,既表明了态度(不赞同滥用金石),又捧高了皇帝(以德政求不朽),还将话题升华到精神层面,让人抓不住错处。
殿内一片寂静。
那老宗亲张了张嘴,酒似乎醒了大半,脸色变了变,终是没再说什么。
御座上,皇帝深深地看着雅安,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说得好。尧舜之仁,孔孟之道……雅安,你师父将你教得很好。赏!”
“谢父皇。”雅安松了半口气,行礼坐下。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至少有数道森冷的杀意掠过自己,又悄然隐去。
接下来的宴席,再无人刻意刁难。
但雅安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恐怕已经彻底得罪了某些暗中信奉或推崇炼丹之术的人(宫里宫外,这种人从来不少),也将自己“药王弟子”的身份和理念,更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宴会终于在子时将近时结束。
皇帝皇后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也各自散去。
走出太极殿,冰冷的夜风一吹,雅安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后背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殿下。”邱冷凝立刻上前,将一件更厚的斗篷披在他身上,顺势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心很烫,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力量。
“我没事。”雅安低声道,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永宁殿的路上。
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周是散去的人群低语和脚步声,但这份喧嚣却衬得他们之间的寂静更加沉重。
直到踏入永宁殿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邱冷凝才猛地转身,双手握住雅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雅安痛哼一声。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邱冷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压抑了一晚上的后怕、愤怒、担忧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骇人的戾气,“那个老匹夫!他分明是想害死你!你若答错一个字……”
“我知道。”雅安打断他,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安抚,“我知道很危险。但我没有答错,不是吗?”
邱冷凝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握着他肩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颓然地靠在了门板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我差点……”他声音哽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差点就冲进去了……”
那一刻,看到雅安被置于那种致命的问题前,看到御座上皇帝莫测的神情,邱冷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什么规矩,什么皇命,都被抛到了脑后,只有一个念头:冲进去,带他走!
是残存的理智和雅安最后沉着应对的身影,死死拉住了他。
雅安看着他这副近乎崩溃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走上前,轻轻拉下邱冷凝遮眼的手。
那双总是冰封锐利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发红,里面盛满了未褪的惊悸和后怕。
“看着我。”雅安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没事。我应付过来了。而且,经过今晚,至少在某些人眼里,我或许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一吓就倒的山野小子了。”
邱冷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眼底深处的波澜却未平息。“你太冒险了。那些话……会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就能安全吗?”雅安反问,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归宗宴上的毒酒,忘了?有些事,躲不过去的。既然躲不过,不如主动亮出一些底牌,划下一些界线。”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邱冷凝:“至少,经过今晚,父皇应该更清楚我的‘价值’和‘立场’了。药王的传人,懂医理,明事理,有胆识,不盲从……这样的棋子,用起来是不是更顺手些?而那些想用歪门邪道讨好父皇的人,是不是也该掂量掂量,动我会不会惹父皇不悦?”
邱冷凝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明白雅安的意思。
以进为退,在绝境中展现价值,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和话语权。
这少年,远比他想象得更坚韧,也更……善于在刀尖上跳舞。
“你总是有道理。”邱冷凝闷声道,将杯中水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那股邪火。
雅安笑了笑,有些疲惫地坐下:“不是我总有道理,是这皇宫,逼得人不得不去讲道理,不得不去算计。”
窗外,传来了零星的爆竹声,新的一年到了。
但永宁殿内的两人都知道,属于他们的“新年”,并不会因为旧岁逝去而变得轻松。
相反,经过今晚的试探与交锋,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邱冷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偶尔亮起的烟花,声音低沉而坚定:
“无论你要算计什么,无论前面是什么。记住,你的命,是我的。谁想拿走,先踏过我的尸体。”
这誓言,在除夕夜的爆竹声中,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让人心安,又心颤。
雅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欠邱冷凝的,越来越多了。
多到……将来身份揭晓的那一刻,可能真的会要了邱冷凝半条命。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发寒,却又无可奈何。
路已至此,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