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姜饼人的裂隙糖霜(1/2)
甜香不再是慰藉,而是瘴气。那股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腻的气味,像一只只湿热的舌头钻进面包房的天窗,舔舐着巷子里的每一寸空气。糖霜、香料、烘烤过的面粉、再加上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蜡的酸败?它们搅在一起,令人作呕,也令人……饥饿。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
汉斯老爹面包房里那暖黄色的灯光,今夜透着一种病态的晕染。它不再是温馨的召唤,更像巨兽浑浊的独眼,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流淌着粘稠的光。窗玻璃上凝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又被店内更浓重的甜腻雾气覆盖,模糊一片。只有偶尔能窥见里面晃动的黑影——僵硬、迟缓,带着某种非人的规律。
面包房紧闭的店门外,昏黄的路灯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凯。他冻得嘴唇发紫,双手使劲塞在破夹克的腋下,单薄的裤腿根本挡不住石板地上沁骨的寒意。小脸脏兮兮的,鼻尖通红。他固执地蹲在那散发着暖黄光晕的窗根下,像一只等待着不可能被投喂的、饥肠辘辘的流浪狗。
甜腻的风带着刺骨的冰冷钻进他的领口、袖管,舔舐着他瘦弱的脊背。他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胃袋是空的,火烧火燎地疼,那里只有一股灼热的空虚在疯狂搅动。从早上在码头垃圾堆里翻到的半块发硬面包皮之后,他连一粒盐都没进过嘴。他能闻到的,就是那扇门后铺天盖地的甜香。
里面,一定有好东西。新鲜出炉、热烘烘、涂满了厚厚糖霜的小面包……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落在凯冻僵的手背上。
他低头。是一小滴奶白色的粘稠液体。还带着一丝温热。他疑惑地抬起手,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浓烈的、纯粹的甜!
窗户的高处,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亮晶晶的糖浆细流,正从窗框上一条狭窄的、湿漉漉的缝隙里悄然渗出。它像一条饥饿的无色小蛇,蜿蜒向下爬行。刚才那滴,正是蛇涎。
凯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饥饿感像被投入火星的油桶,“轰”地炸开!那双本已因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眼睛,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不顾一切地站起来,踮起冻得麻木的脚尖,拼命向上伸手。指尖够到了那条流下来的糖浆!
他顾不上抹掉手上的脏污和灰尘,直接把沾满糖浆的手指塞进嘴里!贪婪地、粗暴地吮吸着!那无法想象的、纯粹的甜味瞬间在干裂的舌尖炸开!像是一道电流,蛮横地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嘶——哈!”凯发出一声舒畅到战栗的叹息,眼睛里所有的杂念都被这甜蜜的洪流彻底冲走,只剩下扭曲的、对更多甜味的无穷渴望!
他发疯了!像只猴子一样爬上窗台旁边堆放的几只破烂空木箱!不顾那木头腐烂的湿滑和可能扎破皮肤的粗刺!手指狠狠地抠进窗框上那道狭窄却不断渗出糖浆的缝隙!指甲劈裂了,剧痛传来,却远不及那股钻心蚀骨的痒和疯狂的渴望!他要把那缝隙扒开!他要喝里面流淌的糖浆!
“噗嗤——”
指头上的血混着肮脏的污垢,被他狠狠抹在缝隙边缘不断渗出的粘稠糖浆上!那奶白色的糖浆像是有生命般,被染成浑浊的淡粉,竟如同被刺激了似的,渗出的速度突然加快!量大得像喷涌的细小泉眼!
凯狂喜地把整个手掌都按上去,脸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张开皲裂的嘴唇,忘情地去承接、去舔舐!他像一头扑到水源前的、快渴死的野兽!滚烫的糖浆流进喉咙,火烧火燎,他却觉得那是天堂的味道!身上似乎也不那么冷了?一种奇异的麻痒感正在透过接触糖浆的指尖、嘴唇,向身体深处蔓延……
面包房厚重的橡木门扉,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贫瘠,却关不住里面日益膨胀的诡异。
空气浓稠得几乎无法呼吸。甜腻的香料和烘烤味道被发酵到了极致,混合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新熬糖蜜的焦糖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热雾。甜,不再是味觉,它成了粘稠的固体,附着在墙壁、货架、汉斯老爹油腻的工作围裙上,也附着在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的……鼻腔和气管深处。
工作台后站着的汉斯老爹,动作依旧在继续。揉面、塑形、塞进烤炉……循环往复。只是他的目光彻底涣散了。眼珠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奶白色糖霜,浑浊一片,倒映不出任何光亮。曾经灵巧搓揉面团的手指,如今动作变得僵直、迟钝、怪异。每一次抓起新的面团,他的嘴都会机械地无声开合一下,像是模拟着啃咬的动作。一丝粘稠的亮白色糖浆,正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淌下,拉成细长的亮线,滴落在油腻的围裙前襟。
烤炉巨大的铁门紧闭着,暗哑的低沉轰鸣从炉膛深处透出,像一头消化不良、腹中胀气的怪兽。炉门缝隙间,源源不断淌出粘稠滚烫、如同半凝固熔岩般的奶白粘液——那是过度熬煮的糖浆。它们在地上缓慢堆积,如同活物般蔓延流淌,试图捕捉每一个靠近的热源。
学徒贝克蜷缩在墙角沾满面粉的麻袋堆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碰撞出急促的咔哒声。他的皮肤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如同蒸熟的螃蟹。汗珠像是从每一个毛孔里被强行挤出,淌过他布满惊恐的年轻脸庞。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墙面上那片异常显眼的印记——
一块巨大的、轮廓清晰的污迹。污迹中心粘附着几缕暗金色的卷曲短发(一看就不是汉斯老爹那种粗硬灰白),边缘早已干涸变硬,呈现出焦糖化后的深褐色。而它周围一大片区域的墙体,正不可思议地、缓慢地被一种不断从墙体深处析出的、湿润粘滑的奶白色浆液浸染!那浆液如同缓慢生长的霉菌斑,散发着更加浓烈的甜腥!
污迹的形状……像是一个人狠狠撞上去,然后……缓慢地溶解、被墙壁吞噬后留下的……某种可怖的拓印?
“贝…贝克…” 汉斯老爹浑浊的眼珠缓缓转了一个僵硬的角度,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声,像塞满了糖浆。“该……添……糖……了……”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逻辑,仅仅是某个指令的破碎回响。
贝克猛地一哆嗦,把头埋得更深,不敢回应。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亲眼看着另一个学徒托马斯……被吞噬的过程。托马斯当时也发了疯似的渴望甜味,像狗一样扑到这块污迹上舔舐渗出的糖浆!然后……然后他就黏在了上面!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黄油!他拼命挣扎、嚎叫!声音渐渐变成了糖浆在高温下冒泡的咕噜声!汉斯老爹就在旁边揉着面,浑浊的眼里甚至映不出这恐怖的场景!最后,托马斯不见了,只剩下墙壁上这个污迹和墙角一堆散落的衣物……
贝克的视线无法控制地瞥向托马斯遗落的那堆衣物。一只粘着厚厚糖块和面痂的旧靴子……靴口处,一圈泛着油腻光泽的、奶白色浆液边缘,正诡异地微微蠕动、收缩着,如同……在吸吮?靴子旁边,一小块沾满糖浆的、边缘被某种强酸溶解般啃噬出坑洼的布料碎片……看着格外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在尖叫……
浓稠的甜腻雾气盘桓不去,那沉重的喘息和炉火的呜咽像是某种垂死野兽的脉搏。贝克觉得自己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沉甸甸的,黏腻感不仅附着在皮肤表面,更顺着呼吸道,一点点堵塞肺泡,向下沉降。胸口被那湿热的甜意压得越来越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拉扯感,如同沉溺在渐渐凝固的蜂蜜罐底。
胃袋深处那团灼热的饥饿,在浓郁的甜腻包围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滋生出一种奇异的变异——不再是纯粹的胃囊空瘪的灼烧感。那是一种更深邃的、从骨头缝里滋生蔓延的“痒”。像有无数细小的、沾满了糖霜的虫豸在骨髓深处爬行啮咬。它们啃噬着理智的根基,吮吸着名为“饱足”的幻影,只留下越发疯狂的空洞和无法抑制的……渴。
“嚓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裂帛声,猝不及防地在耳边炸开!
贝克猛地抬头,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无比迟滞。眼珠如同生锈的轴承,缓慢地移动角度,最终死死定格在工作台前的地面上。
一块东西掉在那里。
一块……边缘参差不齐、巴掌大小、带着扭曲纹路的……饼干?它的色泽呈现一种烤过了头的、近乎烧焦的深棕,但在断裂的截面处,却暴露出一种极其怪异的……鲜嫩肉色?像被剥了皮的、刚死不久的生物肌肉!
更让贝克魂飞魄散的是,这块碎饼干上,还粘着几根微曲的、沾染着同样深棕色焦渣的……眼睫毛?!
目光越过地面上那块小小的残骸,工作台被烤炉边缘流淌下来的粘稠糖浆浸染了大片区域。就在贝克刚刚凝视的位置,那厚厚的、仿佛有生命的奶白糖浆中,正缓缓浮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姜饼人?
体型轮廓酷似一个被极度压缩的、瘦小的成年男性。
它的“皮肤”是烤得过度焦脆的深褐色饼干材质,表面布满了不自然的龟裂和烤糊的焦黑斑点。四肢粗短,比例失调,带着饼干特有的、粗砺僵硬的棱角。本该是面部的地方,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只用粗粝白色糖粒(颗粒大得如同眼睑里的脓疮)粘成的、歪斜空洞的眼睛。嘴巴的位置被画上去的红色糖霜取代,那嘴角却并非微笑,而是一个夸张地撕裂到耳根般的恐怖大口。
然而,这姜饼人的“身体”上,却布满了……伤口?
或者说,是糖霜的裂隙!
那些并非模具压出的纹路。那是一条条细窄、幽深的裂隙,在深棕色饼干的表面上纵横交错,如同干涸大地的龟裂伤痕。裂隙内部正不断渗出——或者说,是生长出一层极其奇异的、如同活物般的糖霜!
这糖霜绝非普通的糖霜!
它呈现出一种黏稠欲滴的半流动质感,如同刚被剥开皮肤下流出的、温热的、微微带粉的肉脂色!在面包房昏黄的灯光下,它如同凝固的脓血或内脏脂肪,闪烁着油腻滑腻的光泽!这油腻的“脂质糖霜”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从那些焦脆的饼干裂隙中持续渗出!它们蔓延开,覆盖住焦黑的饼干表面,甚至向下流淌,滴落……一滴接着一滴。每一滴“糖霜”落在地面粘稠的糖浆池里,都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并迅速与之融合、壮大……
这诡异的“姜饼人”身体微微倾斜着,一只僵硬的、由焦硬饼干构成的脚,深深地插在贝克所蜷缩的墙角——那堆托马斯遗落的、沾满糖浆的衣物之中!那只焦黑枯瘦的饼干脚,正浸泡在衣物上的糖浆遗渍里,贪婪地吮吸着残存的甜腻!
贝克的目光瞬间凝固。
墙角。那只属于托马斯的旧靴子边缘。一圈微微蠕动收缩、如同在吸吮的奶白色糖浆边缘。
再看那只被“姜饼人”踩在脚下的靴子……鞋口边缘,同样是一圈微微蠕动收缩的奶白色糖液!
是……是那只靴子变成了这个姜饼人的一部分?!还是这姜饼人……从那只吮吸着糖浆的靴子里……生长了出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钎,瞬间贯穿贝克的脊椎!他浑身冰冷刺骨,牙齿的咯咯声却变成了无意识的、单调而疯狂的碎响。身体在剧烈发烫,骨头里那种钻心的痒如同决堤的洪水!那股粘稠的甜腻香气不再是诱惑,而是死亡的腐臭!理智彻底崩塌!
“糖……甜的……”
一声模糊不清、如同梦呓般的咕噜声从贝克喉咙里冒出。他的眼神变得和汉斯老爹一模一样——浑浊一片,只剩下野兽般的渴望!他甚至忘了墙角托马斯的结局!他朝着那个诡异滴落油脂糖霜的姜饼人……朝着那甜味的源头……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嘴里不断呢喃着,“……甜的……要吃……” 饥饿的涎水混着绝望的泪水,滴滴答答砸在粘稠的地面糖浆之上。
他向着工作台爬去,向着那个不断渗出油脂糖霜的裂隙爬去。瞳孔深处一片白浊,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不断扩散、吞噬一切的奶白色迷雾。
镇长夫人艾格尼斯的心腹,那位面孔瘦削严厉、眼神锐利如鹰的女管家,此刻站在汉斯老爹面包房那扇紧闭的、散发着病态甜香的橡木门外。冰冷的雨丝斜织着,在她撑着的黑绸伞面上汇集成细流。她的鼻翼在甜腻瘴气中微微翕动,眉头越皱越紧,拧出两道深刻的沟壑。那股浓烈到令人喉头发紧、舌根发酸反胃的甜腻气味,混合着一丝微妙的、近乎油腻的腐臭,让她胃里一阵翻搅不安。
“太异常了。”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镇长夫人绝不能再食用这种……污秽的作坊里产出的东西!” 语气斩钉截铁。她甚至没有试图敲门进去呵斥那个昏聩的老面包师,这里散发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强烈的危险。她转身,黑绸伞在风雨中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朝着镇上最奢华的那栋宅邸快步走去。
镇长府邸灯火通明。镶满水银镜的餐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无数奢华的光点,将纯银餐具映照得雪亮。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得如大理石般挺括的雪白桌布,铺满了整个橡木桌面。一只沉重的雕花纯银托盘占据了餐桌正中心的位置。
托盘上,仅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姜饼人。足有成年男子前臂长短。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种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它的饼干“皮肤”不是常见的金黄焦脆,而是一种接近焦糊的、极其不均匀的深浓酱色,如同凝固的干涸血浆!那并非模具压制出的光滑平整,而是在烤制时经历了某种剧烈的挣扎或扭曲,表面布满了火山熔岩冷却后般粗粝诡异的褶皱和波浪般的起伏!
最刺目的是它全身覆盖的“糖霜”。那不是一层甜蜜柔和的点缀,而是厚得如同棺材外面刷的廉价白垩!一层惨白得令人心悸的奶霜,厚厚地包裹着这扭曲的饼干怪物,像刚刨下又匆忙覆盖上去的粗糙灰泥!
然而,这层惨白的糖霜巨壳上,却爬满了令人心悸的……裂痕。
不是细微的冰裂纹。是巨大、深邃、如同峡谷般横贯整个躯体的丑陋裂隙!尤其在小腹、肩背和关节处,裂隙大张,裸露出下面深褐近黑的饼干“肌理”!而在这深色饼干的内部——那些裂隙的最深处——正极其缓慢、粘稠地……渗出新的、更加怪异的“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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