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姜饼人的裂隙糖霜(2/2)

那“糖霜”的色泽!

不再是覆盖外壳的惨白。

它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变质猪油的、粘稠温润的粉腻色泽!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微光!它从焦黑饼干的深处艰难地渗出,带着腐败油脂和内脏的暗哑光泽,如同伤口流出的组织液,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试图填充覆盖那些巨大的裂隙……甚至想要爬上表层那惨白色的糖霜巨壳!

整个餐厅的气氛如同停尸房般凝滞。所有的仆人垂手立在沉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目光低垂,身体紧绷,大气也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过于精心的香料和昂贵的雪松气味,却完全无法压住那个托盘上巨大姜饼人所散发出的那股诡异甜腻与腐败气息形成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体。

餐桌尽头的华丽高背椅上,镇长夫人艾格尼斯端坐着。她穿着最昂贵的墨绿色天鹅绒长裙,胸前点缀着家族徽记的翡翠胸针,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精心描画的脸庞上,厚厚的脂粉试图掩盖苍白和某种非理性的焦灼。但这一切,都挡不住她此刻眼神中那股如同饿狼般的光芒!她的视线如同铁钉被强力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那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姜饼人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贵妇人欣赏甜点时应有的优雅和矜持,只有一种被无限放大、被饥饿扭曲了的、赤裸裸的贪婪和……迫不及待!

一只戴着精致蕾丝手套的手,神经质地抬起又放下,反复撕扯着自己腿上昂贵的桌布边缘,丝线崩裂的微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夫人,”女管家沉稳的声音在桌旁响起,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或许先让验食官……”

话音未落!

艾格尼斯夫人如同被弹簧弹起!猛地伸出那只没戴手套的、保养得宜、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手!不是去拿餐叉,也不是去碰切割的小银刀!是直直地、粗暴地、毫无贵族仪态地……狠狠抓向那巨大姜饼人的手臂!

咔嚓!

一声异常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死寂的餐厅!

被掰下的是一条“饼干手臂”,呈现出人体前臂被粗暴撕裂的狰狞弧度。断裂处暴露出更多的饼干“肌理”——深褐色,质地粗糙多孔如同朽木,孔隙间渗出丝丝缕缕粘稠的粉腻“油脂糖霜”!

艾格尼斯夫人对断裂处不断渗出、缓缓拉丝的油腻粉色视若无睹!她甚至没有将其拿到眼前仔细看看!就在饼干手臂刚被扯下的瞬间,她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一丝一秒那钻心的痒和胃袋里绞紧的饥饿感!她猛地张开涂着口红的嘴,露出一口保养精细、此刻却带着强烈撕咬欲望的洁白牙齿,对着那还在滴着粉色糖浆的焦黑断裂口!

“嗷……呜!”

一大口!

狠狠地咬了下去!她甚至发出了如同护食野兽般的低吼!

牙齿与焦脆饼干猛烈碰撞、研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厚厚的惨白糖霜在她嘴里像粉笔灰一样簌簌落下,沾满了她精心描画的红唇和下巴!断裂口处的粉腻“糖霜”被挤压、拉长,形成粘稠的亮丝,挂在她嘴角和她咬住的饼块之间!

她甚至没有咀嚼几下,就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咕咚”一声,将这混杂着糖霜和饼干碎块的东西强行咽了下去!动作幅度之大,让脖子上那条珍珠项链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呃……咳咳咳……”突如其来的巨大食物块冲击咽喉,让她剧烈地呛咳起来,精心涂抹的脸瞬间涨红扭曲!身体因咳嗽而猛烈前倾,差点撞到餐桌!戴手套的手指紧紧揪住了胸前昂贵的衣料!

周围的女仆惊恐地看着这一切,身体微微发抖。女管家脸色铁青,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哨上,却又因为对方的身份而生生停住。

艾格尼斯夫人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在脂粉厚敷的脸上冲出狼狈的沟壑。然而,就在这剧烈的痛苦之中,她的眼底却迅速升起一种近乎迷醉的、病态的满足光芒!

喉咙的痛楚尚未平息,她那粘着厚厚惨白糖霜和粉色油脂丝线的、涂着艳丽唇膏的嘴,竟然不受控制地向上!拉扯开!露出了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贪婪狂喜到极致扭曲的怪异笑容!

满足感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更加剧烈的空洞感吞噬!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可怕的饥渴,重新落回托盘上——那少了胳膊的巨大姜饼人主体!她涂满粉腻的白糖和油脂的脸上,因为那个扭曲的笑容,厚粉簌簌崩裂,裂痕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蕾丝手套的手指弯曲如钩,再次伸向那个怪物般的姜饼人身体……

“吱呀——嘎——”

橡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汉斯老爹面包店的后门——一扇平日里堆放废弃炉渣的、极其厚重、遍布焦黑油污的侧门,被一股巨大的、非人的力量,极其缓慢而艰难地从内侧推开了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团巨大无比的黑影,如同肿胀的、流淌着粘液的肿瘤,从门内那浓郁的甜腻雾瘴中挤了出来!

不是汉斯老爹。不是那个被吞噬的学徒贝克。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集合体”。

它的轮廓勉强勾勒出一个臃肿不堪、步履蹒跚的直立人形,却肿胀到了原先两人高宽的可怕地步。构成它“躯干”主体的,是成百上千个……扭曲挣扎、互相粘连、被厚厚惨白糖霜包裹封存的饼干碎块!如同无数被劣质白灰粗暴糊住、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破碎尸骸!

焦黑、深褐色、烤糊的黄褐……各种色泽的饼干碎块堆叠着、挣扎着,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绝望昆虫。每一块碎饼干表面都爬满粗大丑陋的裂纹!从那些无法被糖霜彻底糊住的巨大裂隙中,源源不断地渗出黏稠、半凝固、闪烁着腻滑油光的粉白色“油脂糖霜”!它们如同伤口流出的脓浆,散发着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

这脓白的油腻糖浆从无数饼干裂隙中渗出,拉丝、滴落,在地面积聚成一滩滩不断扩大的油腻腻的小水洼。它们在冰冷的夜雨中,像是有生命般缓慢地蠕动、蔓延。

这“糖霜尸骸聚合体”的头部位置,是一坨巨大而模糊的、被厚厚油腻白霜包裹的隆起物。看不出五官的轮廓,只有无数饼干残骸和流淌的糖浆在蠕动中形成的混沌纹理。

它一步踏出门槛!沉重的“脚”像是两块巨大的、尚未溶解吸收完毕的面包胚,深深陷入门后巷子冰冷肮脏的泥泞中!泥水混杂着滴落的油腻糖浆溅起!

它的步伐僵硬沉重,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无数饼干碎块互相挤压摩擦的“咯吱”声,以及更令人心悸的、油腻糖浆从新产生的崩裂缝隙中被强行挤出时发出的“噗叽……噗嘶……”的滑腻轻响!

它离开了那甜腻的魔窟,笨拙沉重地挪动,在冰冷潮湿的黑暗小巷中蹒跚前行。所过之处,油腻的粉白糖浆如同活物,在泥泞的地面留下一条散发着热气和腐败甜香的、粘稠闪亮的蜿蜒踪迹。这轨迹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诡谲的微光。

那油腻臃肿、不断渗出甜腻油脂的巨大身影,在狭窄的后巷中,像一个巨大的、不断流着腥臭脓血的伤口在移动。它所散发的浓郁甜腥气息,如同瘴气,弥漫开去,融进冰冷的风雨,渗入每一道缝隙。这气息唤醒了某些沉睡的、或是新生的东西。

巷子深处堆放的破旧垃圾桶铁皮盖下面,响起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

阴暗的墙角排水沟里,缓缓探出一只覆盖着粘腻暗褐色糖痂、指节僵硬如同木棍的饼干手爪。

它身后,面包房那扇被强行顶开的后门阴影里,又陆续挤出几个同样扭曲僵硬、但相对它来说“小巧”许多的身影——一个动作迟钝、如同提线木偶的学徒贝克的身影轮廓;另一团则是……更像是无数只旧靴子、衣服碎片和糖浆凝结成的……更加怪诞的集合物……

这些被那浓郁甜腥与无法言说的空洞饥饿感所吸引出来的东西,如同嗅到尸腐气息的食腐魔怪,僵硬地转动着被糖浆覆盖或饼干构成的头颅,沉默无声地迈开了脚步。它们跟在那个如同肥胖死神般臃肿前行的“糖霜缝合怪”身后,拖拽着同样粘稠闪亮的痕迹,笨拙地、沉默地,汇入了它趟开的、那泛着油腻腥甜光泽的道路。

小镇黑暗盘曲的脉管中,新的怪物已然诞生。

这巨大的畸形体缓慢地挪动着臃肿如山的糖霜躯壳,每一步都让巷子里堆放的破木箱和生锈铁桶发出被挤压的呻吟。它无视冰冷的雨滴打在油腻的糖壳表面发出的噗噗声,笨拙却坚定地横穿后巷,最终停在了小镇最热闹的主干道中央——塞勒姆大街空旷冰冷的十字路口。

它的“头”——那个模糊不定、由糖霜和饼干碎块形成的隆起物,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一个角度。没有眼睛,或者看不见眼睛,但它似乎在“看”。

看什么?

看对面街角。那家新开的、招牌崭新雪亮、橱窗里灯火通明、堆满了精致西点和漂亮甜食的——玛丽安太太甜品店!

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倒映出这庞大怪物支离破碎、令人作呕的影子。蛋糕上雪白的奶油、巧克力淋面光滑流泻的光泽、水果挞上鲜艳欲滴的覆盆子和蓝莓……所有新鲜出炉、摆放考究的甜蜜诱惑,在这怪物的“感知”中,必然如同黑暗虚空中点燃的、滚烫燃烧的灯塔!

玛丽安太太店里,那个穿着干净条纹制服、戴着雪白厨师帽的金发青年学徒,正趴在橱窗内侧擦拭玻璃。他无意中一抬头,脸上的微笑瞬间冻结!映在他骤然放大的瞳孔里的,是街心那团在路灯和店铺灯光交织下,浑身流淌着油腻、粉白粘液、正对着他引以为豪的橱窗方向“凝视”的……巨大恐怖!一声短促到变调的惊呼卡死在喉咙里!

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的糖霜怪物,那不断渗出油腻粉浆的庞大躯壳深处,突然传出了声音。

不是野兽的低吼。不是痛苦的呻吟。

是一种极其怪异、非人、却又带着一丝金属般冰冷质感的……模拟?

它在模仿青年学徒刚才那个被卡在喉咙里、短促尖锐的抽气声!

“呃……!嗬……”

一个粗糙的、如同破风箱和砂纸摩擦混合的、断断续续的短促音节,从那巨大糖壳包裹的内部深处,极其艰难地摩擦出来!伴随着这个声音的,是那躯壳上无数饼干裂隙骤然加大、大量油腻的粉白糖浆如同被挤出脓疮般喷涌而出的“噗嘶”声!

这声响,是模仿?抑或仅仅是一次痛苦的喘息?

金发学徒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指尖发白,几乎拿不稳手中的抹布。玻璃上,留下了一条扭曲如痉挛的油污痕迹。

十字路口中央,这团流淌着糖浆的庞大怪物,被无数闪烁的橱窗灯光勾勒出油腻扭曲的边缘。它缓缓地、极其笨拙地,抬起了“手臂”——那由无数粘连的饼干块和滴落糖浆组成的恐怖结构,对准了玛丽安太太甜品店那扇在灯光下闪耀着奶油般光泽的明亮玻璃门。

与此同时,在这个庞然巨怪的身后,那几条黝黑幽深、如同肠子般纠缠的小巷中,更多的影子开始缓缓蠕动浮现。它们僵硬、拖曳着滑腻的反光,朝着十字路口的灯光汇聚而来……

新的瘟疫,已降临饥渴的土地。带着甜蜜而腐朽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