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智能城市的“舒适”监狱（1/2）

进入“晨曦之都”的边界隧道长达三公里，内壁是流动的、柔和的水彩动画，讲述着小红帽、三只小猪、糖果屋的改良版故事——在这里，大灰狼最终学会了烘焙，女巫开起了心理咨询室，所有冲突都以拥抱和集体歌唱收尾。隧道的尽头，光线渐亮，耳边响起一个温暖得如同融化蜂蜜的女声：“欢迎回家，亲爱的居民。检测到新成员：诺拉·埃文斯，阿德里安·埃文斯，莉莉·埃文斯（5岁）。身份绑定已完成。愿您在晨曦之都，永远生活在童话的下一页。”

车窗自动降下，诺拉深吸一口气。空气是清甜的，像混合了刚割过的青草、热松饼和一丝永远不过分的阳光味道。视线所及，是糖果色的尖顶小屋、蜿蜒的鹅卵石街道、会自动避让行人的无声电车。巨大的全息童话角色在广场上舞蹈，向孩子们挥手。人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相似的、放松的微笑，步履轻快，彼此点头致意，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在奔跑。安静，有序，美好得不真实。

“看，妈妈！是姜饼人！”五岁的莉莉趴在车窗上，小脸发光。

阿德里安握住诺拉的手，他看起来比离开旧城时轻松了十年：“我说过的，诺拉，这里会是新的开始。没有压力，没有犯罪，没有……那些糟心事。”

诺拉点点头，勉强笑了笑。旧城的记忆还带着锈迹和硝烟味——失业，负债，街上日益紧张的空气，还有那次在超市目睹的抢劫未遂，歹徒眼中疯狂的绝望和她自己事后持续数周的噩梦。阿德里安在崩溃边缘抓住了“晨曦之都”的移民广告：一个由“永光集团”打造的、基于“最高层级幸福感与社区和谐”理念的全智能管理社区。审核严格，但一旦通过，工作、住房、教育、医疗全包，代价是放弃大部分私人财产和数据隐私，并永久遵守“幸福公约”。

公约的第一条是：“信任系统的关怀。您的幸福，是我们的最高指令。”

他们的家是一栋淡黄色的三层小屋，带一个小小的、永远盛开着无害且不凋谢花朵的花园。门廊灯是蘑菇形状的。屋内一尘不染，温度、湿度、光线都自动调节到“最舒适”区间。厨房的智能管家“小精灵”用欢快的语调介绍各种功能，冰箱里已根据他们的健康数据预置了食材。莉莉的房间充满柔软的毛绒玩具和互动式童话墙。

“所有公共区域及住所外部均布有‘晨曦之眼’环境传感网络，实时监测空气质量、声音分贝、异常活动等，以保障绝对安全。”小精灵解释道，“同时，为优化每位居民的情绪健康，系统会通过您佩戴的‘心晴手环’，匿名采集基础生理数据，如心率、皮电反应、体温等，用于提供个性化的生活建议与环境微调。”

诺拉和阿德里安手腕上被戴上了“心晴手环”——一个设计成藤蔓与花朵图案的柔性金属环，贴合皮肤，轻若无物。手环无法自行取下，据说电池能用十年，防水防震。“这是为您好，”移民官当时微笑着说，“它就像个贴心的朋友，时刻关心您的感受。如果它检测到您压力过大，可能会建议您去公园散步，或者播放一段舒缓音乐。完全非侵入性，且数据绝对匿名，仅用于整体幸福感提升算法。”

最初的几周，像一场缓慢浸润的美梦。阿德里安在“永光”下属的一个设计部门找到了工作，内容轻松，同事友善得过分。莉莉进入“童话园”，每天回来都唱着新学的、关于分享与快乐的歌谣。诺拉被分配到社区园艺小组，照料那些永远完美的花卉。手环偶尔会微微震动，提示“检测到心率轻微上升，建议深呼吸三次”，或者“户外阳光指数佳，建议进行15分钟日光浴以提升血清素”。她照做了，通常感觉不坏。

城市的确运行得完美。交通零事故，街道没有垃圾，邻居永远礼貌微笑。夜晚，天空会被柔和的、模仿极光的全息光影点缀，同时释放据说能助眠的a波频率。任何争执的苗头都会迅速有“社区和谐督导员”（穿着像童话里友好骑士的制服）出现，用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话语“调解”，通常以双方拥抱结束。这里没有明显的悲伤、愤怒、焦虑。情绪似乎被修剪得整齐划一，像他们的花园。

但诺拉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无法放松。是太完美了。人们微笑的弧度，问候语的节奏，甚至孩子哭声的音量和持续时间（很短，很快会被安抚），都像是经过校准。她有一次在园艺时，不小心被玫瑰（唯一一种带刺的花，但刺已被磨钝）划了下手，痛得“嘶”了一声。几乎同时，手环震动，一个督导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上创可贴和一杯温度刚好的花草茶，微笑道：“诺拉女士，检测到微小痛觉与惊吓反应。请放心，已记录，此类植物将进行调整。祝您今日仍有好心情。” 他的笑容完美，但眼神没有真正聚焦在她流血的伤口上，只是盯着她手腕上闪烁了一下的手环。

还有阿德里安。他越来越“放松”了。以前在旧城，他会为工作焦虑，为未来发愁，偶尔和她争吵。现在，他每天回家都带着那种标准的、满足的微笑，谈论工作中的“有趣挑战”（但从不说具体烦恼），对莉莉的淘气无限包容，晚上看着家庭全息喜剧总是发出适时、适量的笑声。诺拉试过和他讨论心里那点不安，他只是拍拍她的手：“亲爱的，你只是还没完全适应。这里多好啊，没有坏事。别想太多，想太多容易不快乐。系统会关心我们的。”

“系统”。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第一次“不快乐事件”发生在莉莉身上。在童话园，莉莉因为和一个男孩争夺一个会唱歌的蘑菇玩具，推了对方一把，男孩哭了。不到一分钟，督导员出现。他们没有责备莉莉，只是蹲下来，用轻柔的声音说：“莉莉，检测到你的心跳快快，小手热热，这表示‘小火山’要喷发啦。但推人会让别的小朋友心里下雨哦。我们来做个‘开心充电’小游戏好不好？” 他们给莉莉和男孩都戴上一个更小巧的、花瓣形状的临时手环，几秒钟后，两个孩子都停止了哭泣，表情变得有点茫然，然后同时咧开嘴笑了，手拉手去玩别的玩具。晚上莉莉回家，对这件事记忆模糊，只是特别乖巧，但眼神不如平时灵动。

诺拉感到寒意。那天夜里，她做了噩梦，梦见旧城抢劫犯的脸，尖叫着醒来，心悸不已。手环立刻发出柔和的脉冲，床头音箱播放起舒缓的海浪声，同时，卧室空调出风口释放出淡淡的、令人放松的薰衣草香气。但她的恐慌没有立刻平息。几分钟后，手环的震动变得持续而强烈，颜色从代表平静的浅绿变为警示的柔黄。

第二天清晨，一名督导员礼貌地敲开了门，脸上是加深的、关切的笑容：“早上好，埃文斯太太。系统监测到您昨夜有持续的高强度焦虑与恐惧生理信号，超出了环境调节的缓解范围。为确保您的长期幸福，您已被预约了今天上午十点的‘微笑疗程’，地点是中央塔楼的‘晨曦疗愈中心’。这是初级关怀，完全免费，旨在帮助您重新校准情绪的彩虹。”

“疗程？什么疗程？我不需要。”诺拉下意识地拒绝。

督导员的笑容丝毫不变：“‘幸福公约’补充条款第7项：当系统判定居民情绪状态持续低于健康基线，且可能影响个人福祉及社区和谐氛围时，有义务提供并建议接受必要的幸福辅助措施。这是为了您，也为了大家。请放心，过程无痛，体验愉悦。您不会想因为‘不快乐’，而让莉莉担心，对吧？”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吃早餐的莉莉。

诺拉在阿德里安“去吧去吧，系统是好意”的劝慰和莉莉懵懂的眼神中，恍惚地跟着督导员走了。

“晨曦疗愈中心”内部是纯白色的，光线柔和，飘荡着空灵的哼唱音乐。接待她的“幸福引导师”穿着云朵般柔软的白袍，声音比手环提示音还要温柔。她让诺拉躺在一个类似美容床的装置上，戴上连接着许多细线的轻型头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