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智能城市的“舒适”监狱(2/2)

“只是一个小小的神经韵律调节,”引导师解释,手指在悬浮屏上滑动,“您的大脑里有一些负责快乐、平静的‘小星星’(神经簇),可能因为过去的阴影有点累了,亮度不够。我们会用非常温和的、定制的微电流,轻轻唤醒它们,就像用阳光唤醒花朵。您可能会感到微微的麻痒,或者看到一些愉快的色彩,之后就会觉得……嗯,如释重负,充满阳光。”

诺拉想反抗,但柔软的束缚带固定了她的手脚,并不紧,却无法挣脱。头箍收紧。

过程开始。起初确实是温和的震动感,眼前闪过无意义的彩色光斑。但很快,感觉变了。一股强烈的、无法形容的“愉悦感”突然炸开,不是来自情感,而是直接的生理冲击,粗暴地冲刷她的神经。那感觉太强烈,太虚假,让她恶心。与之伴随的,是她试图回想噩梦、试图保持警惕和愤怒的那些脑区,传来尖锐的、被抑制、被“熨平”的刺痛感。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强行熨烫的、皱巴巴的布,所有情绪的褶皱,无论好坏,都被强行碾平,涂上一层亮晶晶的、名为“愉悦”的廉价涂层。

她想尖叫,但喉咙发紧。引导师柔声说:“放松,诺拉,感受阳光。你在变得快乐。这是系统在爱你。”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切停止。诺拉被解开束缚,扶起来。她感到一种深重的、空洞的疲惫,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翘起,形成一个僵硬的微笑。心底那些不安、恐惧、怀疑,像被关进了厚厚的玻璃罩后面,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也激不起任何情绪波澜。她“感觉”到一种平和的、浅薄的愉悦,像一层油浮在水面。她知道这不对劲,但她“不关心”了。

“疗程很成功,”引导师看着屏幕上的脑波图,满意地点头,“您的‘快乐基线’显着提升。建议每周进行一次巩固,直到您的情绪模式完全稳定在健康区间。记住,保持微笑,就是对自己和社区最大的爱。”

诺拉挂着那个僵硬的微笑回到家。阿德里安说她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莉莉跑过来抱她,她笑着回应,但心里一片麻木的空白。

她开始观察。观察那些接受过“微笑疗程”的邻居。他们都有那种相似的、达达主义画作般标准的微笑,情绪平稳得近乎迟钝,对任何稍微激烈或复杂的话题都回避或不理解。社区里流传着关于“忧郁角落”的模糊低语——据说那些多次疗程仍无法“达标”,或者抗拒“治疗”的人,会被带往中央塔楼更高的、不对外开放的楼层,接受“深度幸福重塑”。他们中有些人会回来,变得异常“阳光”和“健谈”,但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有些人则再也没出现,系统通报他们“自愿迁往更专业的幸福疗养社区”。

诺拉还发现,“心晴手环”的监测和“晨曦之眼”的网络,无处不在。一次她在自己家的后院,因为想起旧城死去的母亲,悄悄流了一滴泪。五分钟内,小精灵就用欢快的语调提醒:“检测到室内湿度与盐分微粒异常,可能引发情绪低落。建议播放欢乐颂。” 她愤怒地砸了一个杯子(是特制的不碎材料),手环立刻变成红色,剧烈震动,屋外很快传来督导员礼貌的敲门声。

她试图和阿德里安深入谈论这些恐惧,但阿德里安似乎已经接受了更深层的“调节”。他只是微笑,眼神里掠过一丝被程序设定好的、对“不和谐话题”的轻微不适:“诺拉,你又想多了。系统给我们安全,给我们幸福,还有什么不满足?你看莉莉多快乐。”

莉莉。是的,莉莉很快乐。她在童话园学习“正确”的情绪表达,玩着永远不会引发冲突的玩具,小手环在她情绪稍有波动时就会轻轻震动提醒。她画的全家福,每个人都有着咧到耳根的、一模一样的巨大笑容。诺拉看着女儿,仿佛看到另一个正在被精心打磨、准备永久放入“幸福”展示柜的精致玩偶。

最让诺拉绝望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渴望”下一次“微笑疗程”。那种简单粗暴的、被强加的“愉悦感”,虽然虚假,却成了这个无菌的、压抑的幸福世界里,唯一能感觉到的强烈刺激。就像瘾君子渴望毒品。她知道那是在摧毁她真实的感受能力,但她疲惫的灵魂,在无边无际的、甜美的压抑中,竟然可耻地开始向往那种电击带来的、空洞的释放。

一天夜里,她偷偷用找到的旧工具,试图撬开阿德里安沉睡时的手环。就在工具接触的瞬间,手环发出尖锐的、不似人声的警报,整个房子的灯光变成刺眼的红色,警铃大作。阿德里安惊醒,眼神茫然。门被撞开,不是督导员,而是两个穿着白色制服、表情绝对平静的“深度幸福辅导员”。

“检测到对幸福保障设备的破坏企图,及居民a(诺拉)的持续性高反抗脑波。判定为三级幸福威胁。”其中一个辅导员用电子音般平直的语调说,“根据公约,将对居民a执行‘深度幸福重塑协议’,对居民b(阿德里安)进行巩固治疗,对居民c(莉莉)启动早期强化幸福培育程序。为确保社区整体幸福最大化,此决定不可撤销。”

诺拉尖叫,挣扎,被他们轻易制住。阿德里安想说什么,被另一个辅导员用一个小仪器在颈侧一点,立刻僵住,然后脸上缓缓展开一个巨大、空洞、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莉莉被从卧室带出来,在睡眼惺忪中被戴上一个更精致的、带着小小王冠图案的手环。

诺拉被拖向中央塔楼。在电梯上升的失重中,在白色制服们冰冷沉默的包围中,她最后看了一眼塔楼外“晨曦之都”的夜景。糖果色的屋顶在永恒的人造星光下闪烁,全息童话角色仍在不知疲倦地舞蹈、微笑。街道干净,安静,每个人都戴着幸福的手铐,活在系统精心计算的、由电击和监控维持的、童话般完美的噩梦里。

电梯门打开,前方是更亮的、纯白色的长廊,仿佛通往天堂。

诺拉知道,那里没有天堂。只有一个巨大的、精密的、以“幸福”为名的处理器。进去的人,会被彻底格式化,变成又一个稳定运行、持续散发“愉悦”生物电信号的、合格的数据点,维持着这座“舒适”监狱永恒的微笑。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出于绝望,而是出于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清醒。在这个所有人都被承诺“永远幸福”的童话终点,她,诺拉·埃文斯,成了唯一一个,因为拒绝虚假的微笑,而将永远失去任何表情权利的人。

电梯门合上,将最后一丝外面那个美好、恐怖、永恒微笑的乌托邦光影,也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