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匹诺曹的松木芯(1/2)

渔村的气味是咸腥的牢笼。腐烂的海藻、晒干的鱼内脏、还有木船常年浸泡后渗出的、如同霉烂棺材板般的朽木气息,混合成一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浊流,沉淀在每一条狭窄的石缝里。杰佩托的小作坊就挤在码头最潮湿的角落,窗户糊着厚厚的鱼油纸,永远透着一股昏黄的、如同劣质鲸蜡燃烧后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刨花的清香,但这清香之下,却沉淀着一种更深的、如同陈旧胶水和绝望汗水混合的酸馊。

老木匠佝偻着背,布满老茧的手指颤抖着,将最后一枚黄铜铰链嵌入人偶的膝盖关节。他的呼吸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工作台上散落的木屑微微跳动。人偶躺在他面前,由最上等的托斯卡纳松木雕琢而成,关节精巧,面容栩栩如生,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如同两粒打磨光滑的玻璃珠。

“成了……”杰佩托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耗尽生命的疲惫。他拿起刻刀,在人偶胸口的位置,极其小心地刻下一个名字——匹诺曹。刀尖划过木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在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异变陡生!

作坊角落里那盏积满灰尘、早已废弃的旧油灯,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火焰无声摇曳,散发出冰冷刺骨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暖意!光芒映照下,一个身影在火焰中凝聚——不是传说中慈祥的蓝衣仙女,而是一个身形模糊、如同由摇曳蓝焰构成的女性轮廓。她的面容隐藏在光晕之后,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眼睛是两团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靛蓝色旋涡!

“杰佩托……”火焰女影的声音如同冰棱碰撞,直接在老木匠的意识中响起,“你的……绝望……和……松脂的……香气……唤醒了我……”

杰佩托惊恐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矮凳。

火焰女影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转向工作台上的松木人偶,漩涡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贪婪?“一个……渴望……生命的……造物……”她伸出由火焰构成的手,指尖一缕冰蓝色的光丝如同活蛇般射出,精准地刺入人偶的胸膛——就在杰佩托刚刚刻下名字的位置!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烧红的铁针插入积雪的声响!

光丝消失的地方,人偶的松木胸膛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翠绿色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迅速扩散、凝聚,最终在心脏位置形成了一颗……核桃大小、通体翠绿、如同最纯净的翡翠雕琢而成的……松木芯!木芯内部,无数细如发丝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脉络缓缓搏动,如同活物的血管!

“生命……的……火种……”火焰女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代价是……真实……”她指向那颗搏动的翠绿木芯,“每一次……谎言……都会……灼烧……它……消耗……它……”她的目光转向杰佩托,漩涡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警告,“当……木芯……燃尽……他……将……重归……朽木……”

话音未落,幽蓝的火焰猛地向内一缩,如同被黑洞吞噬,瞬间熄灭!作坊重归昏暗,只有那颗镶嵌在松木胸膛里的翠绿木芯,如同黑暗中一颗微弱却倔强的心,缓慢而坚定地搏动着。

杰佩托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人偶冰冷的脸颊。“匹诺曹……”他喃喃道,浑浊的老泪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就在这时,人偶那空洞的玻璃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最初的几天如同梦境。匹诺曹笨拙地学习走路、说话,翠绿的木芯在他胸腔里稳定地搏动,散发出温暖的松木清香。他叫杰佩托“爸爸”,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老木匠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仿佛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了泉水。

然而,第一次“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匹诺曹打翻了杰佩托视若珍宝的、装着祖传雕刻刀的桃木盒子。锋利的刻刀散落一地,其中一把最古老的、刀柄镶嵌着珍珠母贝的薄刃刀,刀尖摔断了。

“谁干的?!”杰佩托的声音因心疼而颤抖。

匹诺曹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木头做的脚趾。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初生的意识——不能说真话!不能让爸爸失望!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一个词挤了出来:“猫……是猫打翻的……”

就在“猫”字出口的瞬间!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朽木的声响,从匹诺曹的胸膛深处传来!

剧痛!如同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心脏!匹诺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猛地捂住胸口!他感到胸腔里那颗翠绿的松木芯,猛地一缩!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席卷全身!他低头,惊恐地看到——木芯表面,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那原本温润的翠绿色泽,瞬间变成了焦黑的炭色!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焦糊松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更可怕的是,随着那块焦黑的斑点出现,他左手的食指指尖,那原本光滑的木纹,瞬间变得粗糙、干裂!如同被烈日暴晒了十年的朽木!指尖传来一阵麻木感,仿佛那根手指……正在失去知觉!

杰佩托被儿子的惨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怎么了?孩子?哪里疼?”

匹诺曹看着父亲焦急的脸,又看了看地上断掉的刻刀,巨大的恐惧和愧疚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出真相,但胸口的剧痛和指尖的麻木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拼命摇头,眼泪——真正的、温热的泪水——第一次从他木头的眼眶里涌了出来,滴落在粗糙的地板上。

杰佩托以为他是摔疼了,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没再追问刻刀的事。匹诺曹蜷缩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身体却因恐惧而冰冷僵硬。他死死盯着自己左手那根变得焦黑、粗糙的食指,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谎言”的重量——那是生命的代价。

木芯的消耗如同附骨之蛆,缓慢而不可逆转地侵蚀着匹诺曹。每一次为了逃避责罚、为了炫耀、甚至是为了让父亲开心而说的无伤大雅的小谎,都会在胸膛深处引发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灼痛!翠绿的木芯上,焦黑的斑点如同扩散的霉斑,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与之对应的,是他身体的变化。

右手小指的关节在一次关于偷吃糖果的谎言后变得僵硬,转动时会发出“咔吧”的摩擦声。

左腿膝盖在吹嘘自己会飞后,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如同老树皮般粗糙。

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关节的摩擦声越来越响,像一架年久失修、缺乏润滑的机器。

最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感受”的能力也在减弱。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变得模糊,海风的咸腥不再刺鼻,甚至父亲手掌的温暖触感,也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他正在……变回木头。不仅仅是身体,还有那颗刚刚萌芽的“心”。

“爸爸,”一天傍晚,匹诺曹看着夕阳下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问道,“‘死’……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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