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匹诺曹的松木芯(2/2)
杰佩托削木头的手猛地一顿,刀尖差点划破手指。他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下,儿子木头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只有那双玻璃眼珠深处,闪烁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微光。
“别胡说,孩子!”杰佩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小……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匹诺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焦黑斑点、如同枯枝般的双手。他没有再说话。胸腔里,那颗翠绿的松木芯,如今只剩下核桃核大小的一圈微弱绿光,其余部分,已被大片大片、如同烧伤疤痕般的焦黑所覆盖。每一次搏动都变得极其微弱、极其艰难,牵扯着全身的木纤维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风暴来的毫无预兆。漆黑的乌云如同倾倒的墨汁,瞬间吞噬了天空。狂风卷起滔天巨浪,像无数只愤怒的巨手,狠狠拍打着脆弱的码头。杰佩托的小船,那艘他赖以为生、如同老友般的破旧渔船,缆绳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嘣”的一声断裂!
“我的船!”杰佩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不顾一切地冲向码头!一个巨浪打来,将他狠狠拍倒在地!浑浊的海水灌入他的口鼻,他挣扎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船被卷入漆黑的、如同巨兽喉咙般的漩涡深处!
“爸爸!”匹诺曹的尖叫被狂风撕碎。他冲向码头边缘,木头身体在湿滑的石板上踉跄。他看到父亲在下一个浪头下挣扎,呛咳着,身体正被强大的吸力拖向深海!
救他!必须救他!
匹诺曹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尽管那对木头肺来说毫无意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码头上那些被吓呆的渔民嘶吼:
“鲨鱼!有鲨鱼!就在那边!好大的鲨鱼!朝码头游过来了!”
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刺耳,穿透了风浪的咆哮!
“鲨鱼?!”渔民们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惊恐地望向匹诺曹指着的、那片除了怒涛空无一物的漆黑海面,仿佛真的看到了噬人的背鳍!
“快跑啊!”
“拿鱼叉!”
“保护码头!”
混乱爆发了!渔民们有的冲向工具棚,有的惊恐地后退推搡,反而暂时堵住了通往危险海域的路!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两个离杰佩托最近的壮汉,被“鲨鱼”的警告激起了凶性,他们骂骂咧咧地抓起手边的长钩和绳索,猛地冲上前,在下一个浪头打来前,险之又险地将奄奄一息的杰佩托从死亡边缘拖了回来!
杰佩托被拖上码头,剧烈地咳嗽着,吐出苦涩的海水。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儿子。
匹诺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
他的身体,在喊出“鲨鱼”的最后一个音节时,彻底僵直了。
“嗤——嗤——嗤——!”
一连串密集得如同暴雨般的灼烧声,从他胸膛深处疯狂炸响!那声音如此剧烈,甚至压过了风浪的咆哮!他最后残存的那一圈翠绿木芯,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块,瞬间被汹涌的、无形的火焰吞噬!焦黑如同瘟疫般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整个木芯!翠绿的光芒彻底熄灭!
灼烧感消失了。剧痛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死寂。
匹诺曹感到自己的“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视野开始模糊、黯淡。他最后看到的,是父亲跌跌撞撞扑过来的身影,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凝固的惊恐?
“匹诺曹!我的孩子!”杰佩托抱住儿子僵硬的身体,触手是冰冷、坚硬、毫无生机的木头。他胸口的那个空洞里,那颗曾经搏动着生命之火的松木芯,此刻只剩下一个焦黑的、边缘如同被烈火烧灼过的、丑陋的窟窿。窟窿深处,是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不……”杰佩托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紧紧抱着儿子冰冷的木躯,泪水混合着雨水和海水,滴落在匹诺曹毫无表情的木头脸颊上。
风暴在黎明前平息。码头上散落着破碎的渔网和木屑。杰佩托抱着匹诺曹,像抱着一段被雷电劈中的枯木,坐在湿冷的石阶上,一动不动。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匹诺曹焦黑的胸口窟窿上。
就在这时。
一缕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翠绿色光丝,如同初生的藤蔓嫩芽,极其缓慢地……从那个焦黑的窟窿边缘……探了出来。
光丝颤巍巍地延伸,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它轻轻触碰到了杰佩托因紧抱而贴在窟窿边缘的手背皮肤。
接触的瞬间,光丝微微一亮,随即如同找到了归宿般,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杰佩托苍老、布满褶皱的皮肤之下。
杰佩托毫无察觉。他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只是感到手背被儿子木头身体硌着的地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错觉般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