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奥罗拉的分泌物(1/2)

荆棘不是一夜之间吞噬城堡的。它们如同某种拥有迟缓意志的活物,在百年时光里耐心地编织着死亡的牢笼。粗壮如巨蟒的藤蔓缠绕着高耸的塔楼,墨绿色的尖刺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层层叠叠,将整座玫瑰城堡包裹成一个巨大、沉默、散发着腐朽甜香的茧。阳光无法穿透这厚重的屏障,城堡内部永远笼罩在一种幽暗、静谧、如同墓穴深处的微光里。空气是凝固的琥珀,尘埃悬浮其中,百年未曾落定。

城堡深处,最高的塔楼房间。这里没有灰尘,没有衰败。天鹅绒帷幔依旧保持着百年前垂落的姿态,厚重华贵,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它并非玫瑰的馥郁,也不是陈年木器的沉香,而是一种更幽微、更复杂、更…具有渗透力的气息。像盛夏夜花园里所有花朵在月光下同时绽放、同时凋零时释放的终极芬芳,混合着熟透果实即将腐败前那丝醉人的甜腻,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古老羊皮纸上神秘香料的辛辣尾调。这香气无孔不入,浸透了帷幔的每一根丝线,渗入墙壁的每一道石缝,成为这座死寂宫殿里唯一流动的、活着的存在。

香气的源头,是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四柱床。层层叠叠的纱帐如同凝固的云雾,半掩着床上沉睡的身影。睡美人奥罗拉。她的睡颜完美得不似真人,肌肤在幽暗中仿佛自带柔光,白皙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东方瓷器。金色的长发如流淌的熔金,铺散在深色的丝绸枕面上。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饱满的唇瓣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沉睡的玫瑰色。她呼吸平稳悠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只是坠入了一个格外甜美的梦境,随时可能被王子的亲吻唤醒。

然而,百年间,从未有王子能真正靠近她。那些被传说诱惑的勇者,那些被王国悬赏吸引的亡命之徒,那些被自身野心驱使的贵族……他们披荆斩棘,付出惨重代价,终于踏入这被诅咒的城堡。城堡内部空旷得可怕,脚步声在巨大的石厅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没有守卫,没有陷阱,只有无处不在的、越来越浓郁的奇异甜香指引着方向。

他们循着香气,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穿过幽暗的回廊,踏上盘旋的石阶,最终来到这扇紧闭的、雕刻着玫瑰与荆棘图案的橡木门前。门内,就是香气的核心,是传说中沉睡公主的所在。

推开门的瞬间,那香气便如同拥有了实体,温柔而霸道地包裹住闯入者的每一寸肌肤,钻入他们的鼻腔,渗透进他们的血液。它不是攻击,而是一种邀请,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勇者们眼中的警惕和疲惫瞬间被一种迷离的恍惚取代。他们看到了什么?

有人看到了堆满房间、闪烁夺目的金山银海,金币和宝石像溪流一样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有人看到了朝思暮想的爱人,正含情脉脉地站在床边向他伸出手;有人看到了至高无上的王座,镶嵌着太阳般璀璨的宝石,等待他加冕;还有人看到了逝去的亲人,面容慈祥,呼唤着他的乳名……幻象因人而异,却都无比真实,无比美好,直击内心最深的渴望。

他们的脚步变得虚浮,脸上露出痴迷而幸福的微笑,一步步走向那张笼罩在纱帐中的大床。他们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宝藏”、“爱人”、“王权”或“亲情”。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纱帐的边缘……

然后,他们的动作便永远定格了。

如同被无形的蛛网粘住的飞虫,他们的身体僵立在床边,保持着伸手前探的姿态。脸上的痴迷笑容凝固,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最后彻底停止。心跳归于沉寂。他们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如同床上的奥罗拉一般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微光。短短几分钟内,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化为了一尊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气的雕像,永远留在了这间充满异香的房间里。

百年间,这样的“雕像”在奥罗拉的床边悄然增加。他们姿态各异,表情却惊人地相似——凝固在极致的幸福与渴望之中。有的身着残破的骑士铠甲,手握锈蚀的长剑;有的穿着华丽的贵族服饰,指尖还残留着试图摘下虚幻王冠的姿势;有的衣衫褴褛,脸上却带着找到“宝藏”的狂喜……他们环绕着沉睡的公主,像一群虔诚而诡异的朝圣者,构成了一个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环形阵列。时间在他们身上失去了意义,没有腐败,没有风化,只有永恒的静止和那挥之不去的、甜蜜的死亡气息。

城堡之外,关于荆棘城堡的传说依旧在流传,只是愈发扭曲恐怖。人们称之为“美梦坟场”、“甜蜜陷阱”。然而,总有人被巨大的诱惑——无论是财富、爱情、权力,还是仅仅出于对传说本身病态的好奇——所驱使,前赴后继地踏入那片死亡的荆棘丛林

直到这一天。

王国最精锐的侍卫长里昂,奉新国王之命,率领一支由十二名死士组成的小队,携带特制的防毒面具和强效清醒药剂,誓要终结这百年的诅咒,唤醒沉睡的公主,或是…彻底毁灭她。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锋利的斧刃劈砍着坚韧的荆棘,特制的药剂喷洒在藤蔓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延缓它们的再生。每一步都伴随着牺牲,尖刺划破护甲,带毒的藤条缠绕拖拽,不断有队员倒下,被贪婪的荆棘吞噬。当他们最终突破荆棘的封锁,踏入城堡幽暗的大门时,十二人的小队,仅剩里昂和另外两人。

城堡内部的死寂和浓香比传说中更甚。防毒面具的过滤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嘶声,清醒药剂的辛辣味道在鼻腔里冲撞,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甜腻诱惑。他们紧握武器,背靠背,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大厅和幽深的走廊。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保持清醒!记住你们的使命!”里昂的声音透过面具,沉闷而坚定。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香气暗示的任何幻象——王位?不,他效忠国王。财富?他视金钱如粪土。爱情?他早已将心献给了冰冷的铁律。他不断默念着国王的命令:唤醒或毁灭。

他们循着香气,如同在粘稠的蜜糖中跋涉,艰难地登上盘旋的石阶。越靠近塔顶,香气越浓,防毒面具的阻力越大,清醒药剂的效果也在减弱。一名队员的脚步开始踉跄,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里昂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一瓶清醒药剂粗暴地按在他面具的进气口。

“清醒点!那是幻觉!”里昂低吼。

队员浑身一震,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恐惧更深了。他们继续向上。推开那扇雕刻着玫瑰与荆棘的橡木门时,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香气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涌来,瞬间冲垮了第二名队员的意志。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喜悦的惊呼,扔掉武器,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踉跄着扑向房间中央的大床,扑向那根本不存在、只在他幻觉中向他招手的爱人。

“不!”里昂和仅存的队员同时伸手去拉,却只抓住一片空气。那名队员的身体在接触到床边无形的“场域”时,瞬间僵直,脸上的狂喜凝固,化为又一尊新的“雕像”。

仅剩的队员,一个名叫卡尔的年轻士兵,牙齿在防毒面具下咯咯作响,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看到了什么?里昂不知道,但他看到卡尔的眼神剧烈挣扎着,身体微微颤抖。

“看着我,卡尔!”里昂抓住他的胳膊,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效忠的誓言!那香气是毒!是陷阱!”

卡尔猛地甩头,眼神中的迷茫被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一丝决绝。“是,长官!”他的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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