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歧路在前(2/2)
“再看这个。”朱常沅将那份靖安司密报推过来。
密报更短,却更触目惊心:“据查,潮州大宗族 近日秘密集会,商讨内容涉及田产‘信托’、‘代持’ 等新型隐匿手法。部分海商 与澳门葡人、厦门郑氏外围商号 联络加密,疑似探讨将资产‘离岸’寄存 之可能。厦门 方面,郑成功对监国亲笔信反应平淡,仅回以礼节性客套,然其麾下户官杨英 等人,与潮、泉、漳等地豪商私下接触频繁,似在评估南明朝廷度田对其海上贸易网络之长远影响,并着手调整相关策略。另,北线(指清廷控制区)有零星情报 显示,洪承畴 等人似已注意到南明境内度田引发的动荡,正加紧搜集相关情报,研判是否有机可乘。”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秋风从窗隙钻入,吹动案上纸页,簌簌作响。
良久,李元胤涩声道:“监国,如今看来,这度田清税,已不仅是‘虎口夺食’,更是……与千年积弊、与无数既得利益者的生存智慧斗法。蒋臣在南昌,陷入僵局;张肯堂在延平,面临军阀的合法化勒索;郭之奇在潮州,则可能遭遇更高明的、系统性的阳奉阴违。而我们的对手,不仅在国内,郑成功在观望,甚至可能暗中调整策略以应对;北虏洪承畴,更在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朱常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孤独。“元胤,你说,孤是不是……太急了?或者说,太天真了?以为几道诏令,一番整顿,就能撼动这扎根数百年的顽石。”
李元胤走到他身后,沉声道:“监国,臣不以为然。若非监国决意度田,奋力推行,朝廷财政早已崩坏,何来今日尚能与虏相持之局?艰难,早在预料之中。今日所见,不过是沉疴彻底显露罢了。以往脓疮藏在皮下,看似完好,实则内里已腐;如今刀划开了,脓血流淌,自然触目惊心,也自然会引发全身剧痛、乃至反噬。然,不划开,便是死路一条。”
“是啊,不划开,便是死路一条。”朱常沅喃喃重复,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只是,这脓疮比想象中更深,牵连的肌体也比想象中更广。原先以为,清理的是田亩、丁口 的数字;现在看来,要撬动的是整个社会的利益结构、运行规则,乃至人心深处对‘特权’、‘规避’的路径依赖。”
他走回案前,手指划过那三份奏报:“蒋臣遇到的是传统士绅与卫所制度的顽固结合体;张肯堂面对的是新兴军阀武力庇护下的利益固化诉求;郭之奇嗅到的,可能是沿海商业化、宗族组织与海外势力交织背景下,更为‘现代化’的规避手段。这三者,恰好对应着我大明当下残存的三种根基性问题。”
“监国明鉴。”李元胤深以为然,“那接下来……”
朱常沅沉吟片刻,决然道:“第一,策略必须调整,不可一概而论,需分类施策,精准发力。”
“对南昌 这类传统士绅、卫所 盘踞之地,蒋臣 之法已近极限。需引入外力打破僵局。可令陈邦彦协调,从江西 其他府县,抽调一批与南昌本地瓜葛较少、敢于任事 的佐贰官、胥吏,充实清丈队伍。对军田,不能只靠蒋臣与地方卫所纠缠,兵部 需派专员 介入,重新核定卫所编制、军屯份额,超占部分,坚决清退,可考虑以异地荒地、钱粮补贴 等方式,安置被清退军官。对士绅软抵抗,除了赏罚,需借助舆论。可将清丈出的部分隐田,公开招标,租赁或售卖 给无地或少地农民,并减免其初期租金或税赋,让底层民众 真正感受到度田之利,形成支持清丈的民间基础,对冲 士绅的舆论攻击。”
“对延平 这类新附军阀 控制区,尚之信 的胃口,不能全喂,但也不能一点不给。张肯堂 可与陈邦彦、兵部专员会同,与尚之信正式谈判。其部所占田产,必须全面重新核查,区分:哪些是安置将士家小所必需,可按军屯 或授田 例处理,给予较低税率、较长过渡期;哪些是非法强占、侵夺民产,必须限期退还或赔偿。可许以其部分钱粮补贴、军械补充 作为交换。但要明确:想借此将非法占有合法化、永久化,绝无可能!朝廷的底线是,延平的田赋丁册,必须清晰可控,其部不得成为独立王国!若其冥顽不灵……必要时,可令李卿 你从广东 或请江西 调一部兵力,陈兵边界,施加压力!”
“对潮州 这类宗族、海商势力强大且与外部勾连紧密 之地,郭之奇 的警觉非常及时。不能只满足于表面顺从和定额税收。需双管齐下:一,技术层面,度支司 需派精通钱谷、熟悉海贸的专业吏员 前往协助,设计更严密的田契、税契制度,推广‘归户实征’(即土地所有权与实际纳税人合一),加大对隐匿、欺诈行为的稽查和惩罚力度,提高违法成本。二,政治层面,要继续分化拉拢。对愿意合作的 大族、海商,给予切实的市舶便利、信贷支持甚至名誉奖励;对企图阳奉阴违、系统性规避 的,要揪住典型,严厉打击,没收其试图隐藏的核心资产!同时,对郑成功,孤会再写信,语气可更强硬些,明确指出,朝廷整治东南财政,于 共抗北虏 大局有利,若其麾下或关联势力 继续暗中作梗,破坏潮、泉等地秩序,影响朝廷税源,便是损害抗虏大局,勿谓言之不预!此外,加速推进 潮州流民、疍户 的安置与编户,给予他们土地或营生,使之成为制衡 大宗族的力量。”
他一口气说完,略作停顿,继续道:“第二,朝廷中枢,必须统一思想,坚定支持。 王应华那里,孤会亲自召见,陈说利害。都察院 要行动起来,纠察 那些因度田而消极怠工、敷衍塞责 的官员,表彰 敢于任事、卓有成效者。靖安司 要加大监察力度,尤其关注北虏 是否有趁隙挑拨、策动叛乱 的阴谋。”
“第三,”朱常沅目光深远,“度田清税,归根结底是为了‘富民强国’。 在清丈的同时,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鼓励工商 的举措,必须跟上。要让百姓,尤其是自耕农、小工商业者 看到,朝廷不仅‘取’,也在‘予’;改革的目的,是创造一个更公平、更有希望 的环境。如此,改革才能获得更广泛的社会基础,才能持久。”
李元胤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如山:“监国思虑周详,臣钦佩。然,此等调整,涉及甚广,需时甚久,且仍需大量得力人手、充裕钱粮 支撑。眼下前线军情、北方虏患,皆不容乐观……”
“孤知道。”朱常沅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定,“所以,这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一场在自己国土上、与自己百年积弊 进行的战争。其惨烈与艰难,或许不亚于对阵八旗铁骑。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他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而是挺直身躯,仿佛在承担无形的重量:“传令陈邦彦、蒋臣、张肯堂、郭之奇:按此新略,因地制宜,放手去做。朝廷,是他们的后盾。孤,在这里等着他们的消息,无论好坏。”
“至于北虏、至于郑成功、至于朝中异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大明的天,既然还没塌下来,孤,就要带着你们,一寸一寸地,把它重新撑起来!”
永历十七年的秋天,南明的度田清税运动,在经历了初期激烈的正面冲突与挫折后,进入了更为复杂、也更为考验执政智慧的战略相持与策略调整阶段。监国朱常沅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洞察,开始针对不同性质的阻力,制定差异化的破解之策。然而,改革的深水区才刚刚触及,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北方的洪承畴,海上的郑成功,国内无数或明或暗的既得利益者,都在冷眼旁观,伺机而动。这场关乎国运的自救改革,能否在内外交困中趟出一条生路,远未可知。但至少,执舵者已然看清了前路的崎岖与歧途,并坚定了前行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