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政拓疆(1/2)

永历十八年四月,当南昌、延平、潮州三试点“初步完成”的消息仍在江南北地引发热议时,南京文华殿内,一场更为周密却也注定更为艰难的谋划已悄然展开。殿中那张巨大的舆图上,朱笔圈定的范围已从三处试点,向外延伸至浙江北部、江西大部、福建内陆以及广东部分地区。监国朱常沅所推动的“三项新政”,在经历了十个月的试点淬炼后,正式迈入了第二阶段——向核心控制区全面推广。

“试点有成,其法可鉴。然推广之难,恐更甚于初创。” 朱常沅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择浙江之杭、嘉、湖、宁、绍五府,江西之赣州、吉安、抚州、袁州、临江五府,福建之建宁、邵武、汀州三府,及广东之肇庆、高州、雷州三府,为首批推广之地。此十八府,或为财赋重地,或为咽喉要冲,或为新附未久,情势各异,需分而治之。”

他环视殿中重臣——李元胤、沈廷扬、凌义渠、陈邦彦、王应华、沐涵,以及新被召入参与机务的浙江籍重臣、原户部左侍郎钱肃乐,广东籍将领、新任广东水师副总兵陈奇策。

“钱卿久在浙中,熟知地方情弊。浙北五府,士绅林立,田赋之重,甲于东南,然诡寄、投献、漕粮积弊亦最深。此次推广,以度田清税为先导,通政巡访即刻跟进,通政公报同步宣导。卿以为,当以何府为突破口?阻力又在何处?”

钱肃乐年过五旬,面容清癯,闻言出列,眉宇间凝着忧思:“监国明鉴。浙北五府,尤以嘉兴、湖州为膏腴,亦为积弊渊薮。两地士绅多与松江、苏州联姻结社,盘根错节,且颇多东林、复社遗绪,清议力量颇强。其应对朝廷度田,恐不会如潮州胥吏般直露,亦未必如南昌士绅般软拖,更可能……以‘法理’、‘旧制’为盾,在朝野舆论上做文章,质疑新政之‘祖宗成法’依据,或借清丈之名,行保护既得利益之实。更有甚者,或暗中串联,诉诸留都南京之科道言官,制造阻力。首攻之地,臣以为可选宁波。宁波虽富,然海商势力较大,与士绅传统利益不尽一致,且经嘉靖、万历年间清丈,旧册相对明晰,推行或稍易。然最大阻力,恐在‘漕粮’一事。浙漕关乎京师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清丈田亩,必触及漕粮征收、解运环节之无数陋规积弊,此中利益纠葛,恐难估量。”

钱肃乐的分析,直指浙北推广的核心难题:面对的是一个组织严密、精通舆论、且利益与旧制度深度捆绑的士绅集团,以及牵扯帝国生命线的漕运系统。

“陈将军,”朱常沅转向陈奇策,“广东三府,肇庆为两广总督旧驻,高、雷僻处粤西,疍、瑶杂处,情势又与浙、赣迥异。推广新政,尤其通政巡访司设立,于当地驻军、卫所,可会有碍?”

陈奇策是李成栋旧部,归明后屡立战功,作风悍直:“回监国!肇庆为粤西门户,末将所部驻防其间。地方卫所军屯,侵占民田、役使军余之弊,确乎存在。通政巡访司若来,末将必令麾下配合,该清退的清退。然粤西高、雷等地,汉夷杂处,土豪势力颇大,往往掌控地方,州县官亦需仰其鼻息。巡访司若强龙硬压地头蛇,恐激起变乱。且彼处海陆之交,走私猖獗,与安南、占城乃至西洋人皆有勾连,情势复杂。新政推广,尤其是市舶稽核,恐触动诸多暗利。”

李元胤接口道:“江西五府,地处要冲,北御虏,东制闽。臣在江西经年,略知情形。赣州为南赣巡抚驻地,山多地少,民风彪悍,剿抚不易;吉安、抚州文风鼎盛,士绅力量亦强,然经此前南昌试点,彼等已有戒备;袁州、临江毗邻湖南,流民颇多。推广之要,在于稳。可先巩固南昌试点成果,以南昌为中心,渐次向周边府县推进。通政巡访司宜与江西按察使司、各分守道紧密协作,避免孤军深入。公报之宣导,尤需注意措辞,以免激化湘赣边地民夷矛盾。”

沈廷扬从财政角度补充:“十八府推广,所需钱粮、人力剧增。度支司虽因试点追缴及新增税款稍裕,然同时铺开,仍感吃力。尤以通政巡访司,每府设所,每县需有常驻或巡行吏员,薪俸、办案、驿传之费,年需增支恐不下五万两。臣以为,或可分期分批,先于每省择一二府全力推行,做出样板,再及其他。如此,财力可支,亦便于积累不同情势下的应对经验。”

凌义渠则从监察执行层面考虑:“通政巡访司新立不久,潮州一案虽立威,然合格干员仍旧短缺。十八府同时铺开,臣恐人手不足,良莠不齐,反生弊端。请监国准臣,于南京国子监、及各省府县学中,遴选通晓律例、品行端方之监生、生员,加以短期集训,充任巡访所吏员。同时,各巡访所需与当地靖安司暗线保持必要联络,以防不测。公报之刊行,亦需加快,至少需在各省会及重要府城设立分印点,方能及时传达政令,引导舆情。”

陈邦彦提醒道:“监国,推广新政,不可忽视外部之眼。郑成功在闽海,对我朝在闽内陆三府推广,必极为关注,恐其或明或暗加以阻挠,或趁机加强对沿海渗透。北虏洪承畴,更不会坐视我朝内部整顿成功,其细作必会加紧在推广各府活动,或散布谣言,或勾结地方不满势力,制造事端。此番推广,实为内外交织之局,需有全局应对之策。”

众人你言我语,将推广可能面临的财政压力、人才短缺、地方特殊性、士绅反弹、军地关系、民族问题、外部干涉等层层困难剖析殆尽。这已远非单纯的政务推行,而是一场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民族、舆论的多维度的复杂博弈。

朱常沅静静倾听,待众人语毕,方缓缓道:“诸卿所言,皆深中肯綮。推广之难,意料之中。然既已启航,便无退路。今综合诸卿之议,定方略如下。”

“其一,分期推进,重点先行。十八府不齐头并进。浙江以宁波、绍兴为首批,钱卿总领,浙直总督协理。江西以吉安、抚州为首批,蒋臣已熟江西事,可移驻吉安督办,江西巡抚、按察使全力配合。福建以建宁为首批,张肯堂可兼顾延平、建宁,福建右布政使协理,尤需注意与郑藩势力交界处之情势。广东以肇庆为首批,陈将军坐镇,广东巡按御史协理。其余各府,先行预备,待首批取得成效,再行推开。沈卿,度支司之款,优先保障此首批七府。”

“其二,因地制宜,策略有别。浙省重‘法’与‘舆论’,巡访所吏员需格外精干,熟谙律例田制;公报宣导需抢先,多刊载历代清丈成例、朝廷恤民之本意,并设‘答读者问’之类栏目,预先驳斥可能之非议。江西重‘稳’与‘安’,与地方有司协作要紧密,对流民安置、新附之民保护要到位。福建重‘防’与‘控’,巡访所与驻军、靖安司联动需加强,对边境走私、人员异常往来要严密监控。广东重‘抚’与‘威’,对土豪需分化,抚其顺者,威其逆者;对疍、瑶等,以抚恤安置为主,谨慎编户。”

“其三,三箭协同,强化保障。度田清税,标准要统一,程序要公开,结果要张榜。通政巡访司,凌卿要加快人员培训选拔,首批七府巡访官,必须由你亲自考核任命!其行使职权,有敢阻挠者,可参照潮州例,严惩不贷!所需护卫,兵部行文各地驻军,务必提供。通政公报,增设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四个地方版,与南京总版内容各有侧重,地方版可多刊本地新政进展、典型案例、物价商情。活字版需速运至各省会。所需经费,专项列支。”

“其四,严明赏罚,杜绝弊端。王总宪,都察院需派得力御史,分巡各推广府,专察新政推行中官员之勤惰、廉贪。有功者,不次超擢;敷衍塞责、借机肥私者,立劾拿问!沈卿,度支司对新政中追缴、新增之税款,要建立专门账册,定期核查,杜绝中途截留、挪用。”

“其五,警戒内外,防患未然。李卿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尤其关注湖广、闽浙边界防务。沐妃,靖安司要调动精干力量,加强对十八府,尤其是首批七府地方势力动向、舆情异动、以及北虏、郑藩细作活动的监控,有异常即刻密报。对郑成功,孤会再致书,陈说在闽内陆推行新政乃为安定地方,于双方商路无害,望其勿生误会。然我亦需陈兵边界,示之以威。”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张标注着十八府的舆图上,声音沉凝而有力:“此非寻常政务,实为生死之战。胜,则朝廷根基渐固,中兴可期;败,则人心离散,大势去矣。望诸卿各竭其智,各尽其力,将这第二役,打得比第一役更漂亮!”

“臣等谨遵监国令旨,万死不辞!”殿中众臣,凛然应命。

永历十八年四月下旬,随着一道道诏令、文书、人事任命从南京发出,三项新政的第二阶段推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选定的七府之地,激起了性质各异、却同样汹涌的波澜。

浙江宁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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