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政拓疆(2/2)
当“度田清税”、“通政巡访”的告示与最新一期载有潮州案详情的《通政公报》浙江版同时出现在府城四门时,引起的震动远超官府预料。士绅聚议,多面色凝重。他们不像潮州胥吏般惶惧,也不似南昌士绅初期般观望,而是迅速抓住“成法”与“漕粮”两个要害。
数日之内,便有鄞县、慈溪多名致仕官员、在籍举人联名上书浙江巡抚、布按二司,并托人将副本递至南京都察院、通政司。文中不提反对清丈,而是“恳请”朝廷“详稽祖宗册籍,慎守成宪”,勿使“清丈滋扰,有碍漕运正供”,并引经据典,论证浙东田亩“经制已定,赋役有常”,若轻易变更,“恐伤国本,摇动民心”。与此同时,宁波城内茶楼酒肆,悄然流传起一种说法:“朝廷缺银,故在潮州拿胥吏开刀,在浙东却是要动我等士绅的祖产、漕粮了!” 新任宁波巡访官到任设箱,首日竟无一人投书,街面异常平静,然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江西吉安府。
甫一推行,便遭遇“旧册之谜”。吉安府户房呈上的万历年间旧鱼鳞图册,竟有大量页面遭虫蛀、水渍,字迹模糊难辨,且与现存黄册多处不符。府县书吏众口一词,皆言“历年兵火,册籍散佚,实难稽考”。与此同时,吉安、庐陵等县,接连发生数起“冒名”占垦无主荒地、或“盗卖”远年绝户田产之纠纷,当事人各执一词,地契杂乱,将本就混乱的产权状况搅得更加浑浊。新任吉安巡访官察觉,背后似有当地某些讼棍、粮长暗中操纵,意在增加清丈难度,拖慢进度。而民间小户,则多持观望态度,既盼清丈能厘清自家田产,又惧胥吏借机勒索,更怕得罪本地豪强。
福建建宁府。
此处情势最为敏感。巡访所挂牌当日,便有身份不明之人于夜间向衙门外投掷秽物。巡访官出行查访,常觉有不明目光跟随。市井有谣:“海上的王爷(郑成功)说了,陆上的事他不管,但谁要断了弟兄们的陆上活路,他的刀可不答应。” 建宁地处闽北山区,与江西、浙江接壤,历来是走私盐、茶、生铁的重要通道,地方势力与郑氏外围组织、乃至浙南山匪关系千丝万缕。清丈田亩、稽核户口,势必触及这些灰色利益网络。知府对巡访所表面客气,实则多次“提醒”:“建宁地僻民穷,但求安稳,还望贵所行事,多加斟酌。” 而更令巡访官警惕的是,靖安司密报,侦知有操闽南口音之陌生人在建宁、邵武一带活动,似在联络地方豪强。
广东肇庆府。
推广伊始,便与军屯事务正面相撞。肇庆卫、四会所等卫所军官,对重新清丈军田、核查军余人口抵触强烈。一陈姓千户公然对巡访吏员道:“卫所屯田,乃养兵之根本,向来由卫所自行管辖。朝廷派员来丈,莫非信不过我等武人?” 高要、四会等县,亦发生数起军余与民户争夺水渠、山林之纠纷,双方各聚数十人,险些械斗。巡访所与驻军协调处置,驻军将领态度暧昧。而肇庆府内一些大族,则冷眼旁观,似在等待军地矛盾激化,再谋渔利。
南京武英殿侧殿。
朱常沅案头堆积着来自首批七府的第一批急报与密奏。钱肃乐奏报宁波士绅“以法为盾”,舆情暗涌;蒋臣禀报吉安“旧册淆乱”,产权纠纷骤起;张肯堂密陈建宁“形势诡谲”,恐有外力介入;陈奇策急报肇庆“军地冲突”,一触即发……
“看来,各地都拿出了看家本领来‘欢迎’新政啊。” 朱常沅放下奏报,对侍立一旁的沐涵、凌义渠、李元胤等人道,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宁波士绅要打‘法理’战,吉安有人要搅浑水,建宁藏着外部黑手,肇庆则是军地利益直接碰撞。比之试点,花样翻新,力道也更猛。”
“监国,是否需调整策略?或暂缓一二?” 王应华面带忧色。
“不。” 朱常沅断然道,“甫一交手便退,前功尽弃。彼等既有张良计,我亦有过墙梯。”
“对宁波,他不是要讲‘祖宗成法’吗?令钱肃乐,即刻组织精通律例、田赋之官吏、士子,梳理洪武丈量、万历清丈之旧档、条例,尤其找出其中惩治欺隐、均平赋役之严厉条款,撰文反驳!通政公报浙江版,开辟专栏,连续刊载!告诉宁波士绅,朝廷此番清丈,正是要恢复祖宗良法,剔除嘉靖以来之积弊!同时,着度支司、户部,详细核算 宁波历年漕粮 征收、解运中之浮费、折耗、陋规,将其公之于众!看看到底是谁在有碍漕运正供,又是谁在借漕粮肥私!”
“对吉安,他不是要搅浑水吗?令蒋臣,不必纠缠于残缺旧册。以现有田亩实况为准,重新大量,从头造册!凡有产权争议之地,一律先行封存,停止耕种,由巡访所、府县官、地方耆老三方会勘,限期 裁定!对操纵纠纷之讼棍、粮长,抓几个典型,严办!同时,张贴安民告示,承诺 清丈后颁发新式田契,确保 业权,严禁 胥吏额外需索!”
“对建宁,他不是有外部黑手吗?令靖安司建宁站,盯死 那些闽南口音者,查明 其联络对象、意图。着张肯堂,密调 一队可靠标营,化装 进驻建宁巡访所,加强护卫。同时,行文 福建巡抚、知会 汀州、邵武驻军,加强边境巡查。对地方豪强,区分 对待,拉拢 可拉拢者,警告 首鼠两端者。至于谣言,公报福建版要及时辟谣,申明朝廷在闽施政,只为安民,不涉海上。”
“对肇庆,军地冲突不可轻忽。令陈奇策,亲自 召集肇庆卫、四会所军官,宣读 朝廷整饬军屯、清查军余之决心,明示 此乃巩固国防、清理冗蠹 之举,非 与武人为难。对配合 者,既往不咎,且可优叙;对阻挠 甚至煽动 者,无论官职,军法从事!巡访所处理军地纠纷,务必公正,可请驻军派员 陪审。对地方大族之观望,可示以 朝廷处置军地事务之决心与能力。”
他一口气说完应对之策,条分缕析,针对性极强。“凌卿,通政巡访司之剑,在此推广阶段,要比试点时更快、更准、更稳!但有确凿证据,该拿即拿,该参即参!沈卿,度支保障必须跟上。陈卿,各方协调,尤其注意郑藩 动向。李卿,湖广、江西边防,万勿松懈。”
“此第二阶段之首战,务必打出气势,站稳脚跟!让天下人看看,朝廷新政,非但能在潮州惩办胥吏,亦能在宁波与士绅论法,在吉安厘清乱局,在建宁震慑外邪,在肇庆整饬军政!”
永历十八年的春夏之交,南明控制区的核心地带,一场范围更广、对手更强、情势更复杂的改革攻坚战全面打响。监国朱常沅以惊人的应变能力与政治手腕,针对各地涌现的新问题,迅速调整策略,将“三项新政”的协同效应推向更深层次。宁波的法理舆论战、吉安的产权迷雾、建宁的暗流威胁、肇庆的军地博弈,每一处都是试炼场,也都有可能成为新的“潮州案”,为新政的深入推广树立典范或敲响警钟。
改革的巨轮,在碾过最初的浅滩后,正驶向暗礁密布、漩涡暗藏的主航道。南京的指令与地方的执行,纸面的策略与现实的碰撞,都在这个多事的春天,交织成一幅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画卷。而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明白,这一阶段的成败,将真正决定这个政权的命运,是走向沉沦,还是于绝境中蹚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