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新局渐开(2/2)

“新政不能停,但策略需微调。”朱常沅思忖片刻,缓缓道,“王业浩案,要办成铁案,明正典刑。然其牵连,可到此为止。告诉三法司,案卷以王业浩本人罪行为主,不做无限攀扯。对刘、沈等人,既然他们知趣闭门,朝廷亦可暂不追究,但要让他们明白,这是朝廷的宽宥,非其无过。都察院、吏部的考察,可以有个结果了,就说查无实据,然交结外官,议论失当,各予申饬。”

这是政治上的收力与平衡。严厉惩办首恶,震慑四方;但对可能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的潜在牵连,则适可而止,给予警告的同时留下转圜余地。既显示了力量与决心,也表明了并非要赶尽杀绝,为后续可能的妥协与合作留下空间。

“新政推行,在已打开局面的地方,如宁波、南昌、潮州核心区,要转入巩固与深化阶段。不再一味追求清丈田亩数字,而是要确保新定赋役公平落实,新编户籍稳定不脱,通政巡访能有效运转受理民事。可在这些地方,试行更为细致的田赋征解条例与巡访事务细则,积累经验。”

“在尚未推开或阻力仍大的地方,如浙江嘉湖、江西赣南等地,不必急于全面铺开。可采取点状突破,以点带面之策。选择一两个矛盾相对缓和、基础较好的州县,集中力量将新政落实下去,做出成效,吸引周边效仿,瓦解抵抗。对那些顽固堡垒,可暂时搁置,维持现状,以免过度消耗。”

“通政公报,除了宣导政令、报道案件,要开始有意识地刊载新政带来的积极变化。比如南昌清丈后某些自耕农负担减轻的实例,潮州疍户安置后生活改善的故事,宁波市舶司整顿后商路稍畅的迹象。要让人看到,新政不仅是破,更是立,是能带来实际好处的。”

“对外,李卿要加强湖广、淮北边防,防备北虏趁隙。沐妃,靖安司对北虏、郑藩的监控不可有丝毫松懈,尤其是他们可能与我方内部失意势力勾连的迹象。对郑成功……孤会再亲笔修书一封,在严辞警告其勿要干涉内政、纵容走私的同时,也可提一提潮州、泉州市舶正常化后,双方合法贸易的前景。胡萝卜与大棒,要一起给。”

这一系列调整,显示出朱常沅的思维从“攻坚破局”转向了“巩固治理”与“长远布局”。在展示了雷霆手段、确立了新政权威之后,开始注重实际效果的落实、民心的争取、内部的消化与外部环境的应对。这是一种更为成熟、也更难驾驭的执政状态。

“新政至此,方算真正入了门。”朱常沅最后总结道,“往后的路,不会比之前更容易,只会更复杂。因为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明面上的敌人,还有政策执行中的变形、走样,吏治整顿后的反弹,人心安抚后的期待,以及内外敌人无时无刻的窥伺与破坏。诸卿,万里长征,方才起步。”

“臣等明白!必谨遵监国教诲,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竭力以赴!”李元胤、沈廷扬、凌义渠、沐涵等人肃然应道。

永历十八年八月下旬,王业浩受贿、渎职、干涉司法一案,经三法司复核,罪证确凿,依律判处斩监候,家产抄没,其子削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朝廷明发诏谕,公布其部分罪状,申明法纪,并以此案警示天下百官。诏书中,并未提及任何“串联朝臣”、“阻挠新政”之语,然其意自明。

与此同时,都察院、吏部对刘宗周、沈宸荃等人的“考察”也有了结论,以“交结外官,议论失当”为由,予以申饬,罚俸半年,令其闭门思过。处置不重,但羞辱意味十足。刘、沈等人上表谢罪,自此在朝中更加沉寂。

王业浩的倒台与刘、沈等人的受挫,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南明政坛的湖面,激起的波纹久久不息。它彻底改变了朝野对“三项新政”力量对比的认知,也迫使许多仍在观望或心怀抵触的势力,开始真正思考如何与这个展现出强大意志与手腕的监国朝廷相处。

新政的推行,进入了新的阶段。在宁波,陈邦彦坐镇,清丈与巡访在相对平稳的环境中推进,虽然慢,但扎实。在南昌,蒋臣开始着手田赋征解制度的细化与落实。在潮州,林时对借助巡抚权威,开始触碰更核心的沙田产权与市舶管理问题。在延平,紧张局势虽未完全解除,但尚之信部明显收敛,张肯堂得以继续其流民安置与地方治理。

通政公报上,开始出现一些新的内容:某地清丈后田赋账目公开,接受监督;某巡访所成功调解民间纠纷,获得百姓称颂;某地鼓励垦荒,新安置流民喜获收成……虽然篇幅不多,但像星星点点的火种,试图在曾充满对抗与猜疑的舆论场中,燃起一丝不同的光亮。

南京的朝会上,关于新政的激烈争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关于如何落实、如何完善的具体讨论。虽然暗流依旧,妥协与交锋仍在每一个细节中继续,但大方向已然无可逆转。

秋意渐浓,金陵城外栖霞山的枫叶开始染上第一抹红。文华殿的轩窗下,朱常沅放下手中关于各地秋粮征收初步预估的奏报,目光投向殿外渐高的天空。

王业浩案的风暴暂时过去了,但它撕开的裂痕,需要时间去弥合,或者,会演变成更深的鸿沟。新政的根基,在雷霆与妥协中初步打下,但其能否真正生长为参天大树,荫庇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仍需经历无数未知的风霜雨雪。

北方的洪承畴,海上的郑成功,朝中的残余反对者,地方上暂时蛰伏的豪强,乃至新政执行中必然产生的新的不公与弊端……这一切,都如同远天的阴云,虽然此刻被秋阳暂时驱散,但谁都知道,它们从未真正远离。

“监国,浙江急报。”沐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陈邦彦奏,宁波府慈溪县清丈过程中,发生乡民与丈量人员冲突,有数人受伤。起因是弓手舞弊,将一中等田亩故意丈为下等,被乡民发觉后引发争执,随后有不明身份者煽动,事态扩大。陈邦彦已派兵弹压,拘捕涉事弓手及煽动者,然民间已有怨言。此事,与月前南昌所报一起胥吏借清丈勒索案,性质颇为相似。”

朱常沅转过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看,这就是了。”他轻声说,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我们砍倒了大树,惊走了豺狼。可脚下的荆棘,地里的虫蠹,却不会自己消失。甚至,会因为我们翻动了土地,而更加活跃。”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告诉陈邦彦,彻查此案,严惩舞弊者与煽动者。同时,要公开向受损乡民赔偿,澄清误会。告诉凌义渠,通政巡访司要加强对清丈、征税一线胥役的监察与培训,定期轮换,建立申诉复核渠道。告诉沈廷扬,度支司拨款,保障一线吏役的合理薪俸,不能让他们靠勒索为生。”

“新政之难,不仅在破旧,更在立新,在防止新瓶装旧酒,防止执行中的扭曲与变质。这场战争,远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漫长的方式,继续下去。”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殿外,秋风掠过宫殿的飞檐,带着隐约的凉意,也带来了远方模糊的、关于收获与劳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