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利动金陵(1/2)
永历十八年九月末,当宁波、南昌等地的田亩清丈在余波中艰难推进,朝野仍沉浸在王业浩案带来的震慑与调整之际,一个从东南海疆传来的消息,以更为确凿、更令人振奋的方式,在南京城内外迅速传开——广东水师提督、前军都督府佥事郑彩,亲自统率的朝廷水师贸易船队,自南洋满载而归,已返抵广州黄埔港。
此番归航,与前次规模有限、更多带有试探性质的航行截然不同。郑彩以朝廷正二品大员、广东水师最高指挥官之尊,持“巡海通商”特旨,动用水师主力及部分招募的民间大船,组成了一支包括十二艘大号福船、八艘改装战船及若干哨船的混合船队。船队打着“大明广东水师”与“市舶司”旗号,浩浩荡荡,历时近五月,遍历吕宋、噶喇吧、暹罗等处,如今携着如山货物与令人眩目的利润,回到了朝廷掌控下的港口。
船队甫一靠岸,消息便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沿驿道飞驰北上。当盖着郑彩提督大印、并附有市舶司初步核验清单的报捷奏疏,与靖安司从广州发回的密报,几乎同时送抵南京文华殿时,殿中诸臣能明显感觉到,监国朱常沅平静的面容下,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臣郑彩谨奏陛下、监国:仰赖天威,托陛下洪福,水师将士用命,此番奉旨巡海通商,幸不辱命。船队所至,宣谕大明德化,慑服不臣。所携丝、瓷、茶、糖、铁器等物,皆为彼方所亟,交易甚利。今已全数返抵广州,计得:西班牙、荷兰银元及日本丁银折色现银约八万两;南洋所出胡椒、丁香、豆蔻、檀香、沉香、苏木等香料药材数十万斤;暹罗、占城上等稻米三百余石;另有荷兰所售新式火绳铳一百杆,精铁五万斤,硫磺、硝石各两千斤。各货时价,市舶司正会同户部专员详估。除补充水师耗损、支付商股本利、犒赏将士外,按照出航前奏定章程,所得净利,计现银约五万两,货值折银不下十万,已悉数封存官库,听候朝廷处分。臣郑彩顿首谨奏。”
靖安司的密报则补充了更多细节:郑彩此番以朝廷水师提督的官方身份出行,沿途遭遇荷兰、葡萄牙商船时,对方态度较以往更为恭谨,贸易过程顺畅许多。所携货物中,朝廷以“官本”提供的丝绸、瓷器获利最丰,郑彩自行筹措的糖、铁器亦利市数倍。所购军资,尤其是那一百杆做工精良的荷兰火绳铳,是船队归途中特意绕道巴达维亚,用部分利润溢价购得,显是郑彩向朝廷表明忠悃的特意之举。船队抵港时,广州城为之轰动,百姓围观如堵,水师官兵昂首挺胸,士气大振。码头上的苦力、商贩、税吏奔走相告,那十几艘吃水极深的大福船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一座座浮动的银山。
“好!郑飞黄果不负众望!”沈廷扬拿着奏疏抄本,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净利现银五万两!货值十万!还有军资粮米!这……这简直是天降甘霖!去岁全国市舶正税不过十余万两,郑提督一次航行,几抵其半!更难得是军资粮米,皆乃我朝急需之物!”
他说着,快步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大明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广东的位置:“有此五万两现银,湖广前线拖欠两月的饷银可补大半,南京各部院官吏的俸禄也能发放一些,江西、浙江清丈所需的犒赏、纸笔、丈量器械之费也有了着落!还有那三百石南洋稻米,若运至南京平粜,当可稍稍平抑粮价,安抚民心!”
李元胤亦面露喜色,但更关注军备,他接过话头:“沈大人所言甚是。然下官以为,那一百杆荷兰精铳,五万斤精铁,还有硫磺硝石,更是无价之宝!与清军作战,我军火器损耗甚巨,工匠虽竭力赶制,然精铁难得,硝磺时缺。郑彩此番用心了!若能装备禁卫军或湖广边镇精锐,实乃强军之资。看来他自归附以来,确是一心为朝廷办事,不负监国信重。”
凌义渠却捻须沉吟,他年纪较长,虑事更深:“利之大,固可喜可贺。然诸公,郑彩挟此巨功归来,于广东,于水师,声望势必如日中天。朝廷虽喜其利,亦需思量如何酬功,如何制衡。此番获利如此之巨,消息传出,朝野觊觎者必众。勋贵、武将、文臣,乃至宫中内侍,谁不想分一杯羹?后续这海贸之事,是继续交由郑彩专办,还是另设机构,广开商路,抑或允许多家竞办,需有长远之策。且那郑成功在厦门,闻此消息,心中又作何想?”
朱常沅将奏报轻轻放下,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静立听候的沐涵身上:“郑彩船队详情,靖安司可另有发现?厦门那边,有何动静?”
沐涵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稳:“回监国。船队货品清单,经靖安司广州站暗中核对,与郑彩所奏及市舶司登记大致相符。银箱密封完好,香料药材成色上佳,军械皆为新品。郑彩本人归粤后,即刻闭门谢客,言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一切但凭朝廷处分’,并严令水师官兵不得与市舶司、户部专员发生任何龃龉,姿态极为恭谨。广州城内,对郑提督赞誉有加,茶楼酒肆皆传其事迹。”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厦门方面,郑成功已知悉郑彩大获全胜。据报,其初闻驿卒来报时,正在校场观兵,阅罢文书,沉默良久,面色颇为复杂,似喜似忧,手中马鞭无意识轻击掌心。其麾下如户官杨英、参军陈永华等人,私下议论时既有酸意——言‘飞黄公倒是赶上了好时候’,亦不乏惊讶——未料朝廷主导的海贸能一次获利如此之巨。郑成功随后于府中召集心腹议事,下令加紧厦门、金厦船队的出海准备,并严令约束部下,近期不得与广东水师船队发生任何冲突,凡有货船往来,需依市舶司例缴纳税钞。看来,郑彩此番成功,对郑藩触动不小,亦让其更清楚朝廷掌控海贸之力与决心,不得不暂作收敛。”
“北虏方面,”沐涵语速不变,但内容更显凝重,“洪承畴探得消息稍迟,然反应极为激烈。其已行文山东、淮北沿海各省,严申海禁,加派水师哨船巡缉,凡无‘部颁船引’之大小船只,一经查获,人船并获。并再次遣使携带重礼赴朝鲜,欲借其通道向日本幕府施压,诋毁我朝为‘海寇渊薮’,要求日方限制乃至断绝与我在长崎、平户之贸易。同时,其密令潜伏江南之细作头目,不惜代价,务必查明此番贸易之细节经办人员、利润分配章程及所购军资具体存放地点与调拨去向,意图寻机破坏、收买或仿效。据报,已有数股可疑北地口音之人,近日在泉州、广州码头出没。”
朱常沅听罢,缓缓起身,明黄色的袍角在殿中带起微风。他再次走到那巨幅舆图前,目光在广东、福建蜿蜒的海岸线上久久逡巡,又掠过长江,望向北方的广袤疆域。
殿中一时寂静,只闻铜漏滴水与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朱常沅转过身,目光湛然扫过诸臣,那目光中有欣慰,有决断,更有一种洞悉利害的清明。“郑彩此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殿柱之间,“非小功,乃是于朝廷财用枯竭、新政维艰之际,雪中送炭之功,亦是向天下昭示‘弃暗投明,效忠朝廷,前途光明’之功。其意义,远超钱粮本身。此功若赏不当,则天下怀忠奋勇之士寒心;此利若用不明,则朝野离心离德之弊复生。”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沈卿,即刻以户部、兵部、五军都督府名义,拟旨嘉奖!晋郑彩为前军都督府同知,仍兼广东水师提督,加太子少保衔,赐莽玉一袭、银币千枚!其麾下有功将校,由兵部会同广东督抚,从优议叙,士卒水手,厚给赏赉!所获五万两现银净利,准其截留一万两,用于水师此役伤亡抚恤、全军犒赏及战船军械修缮更新。余下四万两现银及所有货物,着郑彩会同广东巡抚、市舶司提举、户部驻粤专员,共同清点,加封条,派得力将弁、标兵,分批妥善押解进京!沿途所经州县,需派兵接应护送,若有差池,该地官员以失职论!所购军资,除水师酌情自留部分火铳、硝磺以资巡防外,余者,尤那一百杆荷兰铳及大半精铁硫硝,悉数解送南京军器局与兵部武库,不得有误!”
“告诉郑彩,”朱常沅语气加重,目光如电,“朝廷不会忘记忠臣之功,亦不会吝啬赏赐。望其善用赏银,抚恤伤亡,激励将士,乘此大胜之威,整顿水师,修葺战船,厉兵秣马。南洋航路,既已打通,便是我大明血脉所系。下次巡海通商之事,朝廷仍寄厚望于他。然海道不靖,北虏、西夷乃至宵小之辈,恐生觊觎之心,水师战备,万不可懈!”
“李卿,”他看向李元胤,语气转为务实,“军械抵京后,由你兵部牵头,会同工部、京营提督、内监兵仗局,共同验看测试。那一百杆荷兰铳,务要选拔禁卫军锐士,专设一队,严加操练新法,务求速成战力,以为诸军示范。精铁、硫磺硝石,统筹用于军器制造与储备,工部需列出细账,如何分配于南京、湖广各匠坊,限期上报。此事关乎防务根本,不得有丝毫轻忽。”
“凌卿,”他又转向凌义渠,“通政巡访司广东分司,需格外留意此番巨利交割前后,广东官场、市舶司内部,可会有不谐之音、怨怼之语或不法之举。巨利动人心,需防微杜渐。对押解银货进京之队伍,巡访司可派员随行暗查,以防沿途宵小或贪墨。通政公报,当以头版详实报道此次海贸大捷及朝廷嘉奖,遣词用句需反复斟酌。重点在于宣扬‘法度昌明,信赏必罚,忠勤者荣’之朝纲,并可略提此番所获,将优先用于补充前线军需、纾解民生急困,以安民心,鼓士气。对郑彩个人,褒扬其功,彰显朝廷用人不疑,然笔墨需有分寸,不可过度渲染其个人,切记此乃陛下天威、监国庙算、朝廷用人得当、政策得宜之果,非一人之力可成。”
一口气部署至此,朱常沅微微吸了口气,目光投向殿外秋日高远的天空,语气渐转冷冽:“至于郑成功与北虏……郑彩成功,便是朝廷水师成功,亦是朝廷海贸策略成功。郑成功若识时务,自当明白,顺应朝廷法度,在规矩内行事,方是长久之道。他加紧备船出海,是好事,只要依例纳税,守我规矩,朝廷乐见其行。北虏嫉恨封锁,正说明我们做对了,打在了他们的痛处。告诉沿海各省督抚、总兵、水师将领,严加戒备,整伤防务!但凡发现北虏或其驱使之海盗、奸细船只扰我海疆、劫我商路、探我虚实,坚决予以回击,勿以‘恐启边衅’为辞!海贸之利,乃中兴之资,必须用我大明的刀剑火炮来守卫!靖安司需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北虏细作动向,但有蛛丝马迹,即刻捕拿,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臣等领旨!”李元胤、沈廷扬、凌义渠、沐涵等人齐齐躬身,声音在殿中回响。人人脸上神色肃然,又带着一股被这宏大决策所激发的振奋。他们知道,监国这不仅是在处置一笔意外之财,更是在下一盘大棋,以郑彩的成功为契机,重新布局财政、军政、海防乃至对外策略。
一道道盖着监国行在、各部院大印的旨意与文书,旋即从文华殿、文渊阁、五军都督府等中枢机构雪片般发出,通过驿站、塘马、乃至靖安司的特别渠道,奔向广东、福湖广,乃至淮北的前线。
数日后,嘉奖晋封郑彩并令其押解银货、军资进京的明诏,以最隆重的八百里加急规格,由礼部、兵部、都督府联合派出的赍旨官,在三百精锐禁卫骑兵的护卫下,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出了南京正阳门,浩浩荡荡向南而去。如此规格的封赏使团,在永历朝实数罕见,沿途所经州县,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郑彩之名与其海上奇功,随之不胫而走,传遍大江南北。
广州城内,更是早已沉浸在一种节庆般的喧嚣与期盼中。当那煊赫的使团队伍抵达水师提督衙门外时,郑彩早已率麾下主要将领、广州文武官员,身着朝服,焚香设案,跪迎于辕门之外。
宣旨官展开黄绫诏书,朗声诵读。每一句褒奖,每一次加封,都引来周围将士百姓的低低惊呼与赞叹。当听到“晋前军都督府同知,加太子少保”时,许多跟随郑彩多年的老部下已激动得眼眶发红。郑彩本人伏地听旨,肩膀微微颤动,待“钦此”二字落地,他重重叩首,再拜,抬头时,虎目之中已有泪光闪烁,声音洪亮而微哽:“臣郑彩,叩谢天恩!监国千岁!臣必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那一刻,这位半生飘摇于海上,曾拥兵自重,亦曾彷徨观望的悍将,真正感受到了“朝廷柱石”四字的千钧之重,也彻底将自己与家族的命运,系于南京那面渐渐凝聚起威严与新气象的日月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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