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利动金陵(2/2)

接旨谢恩后,郑彩毫不耽搁,立即会同广东巡抚、巡按、市舶司提举等人,在户部专员与赍旨官的共同监督下,启封官库,清点银货。一箱箱贴着封条、沉甸甸的银箱被抬出,装上特制的加固马车;珍贵的香料药材被小心包裹,放入防潮的木箱;那一杆杆闪烁着寒光的荷兰火绳铳,更是引人瞩目。整个交接过程公开而有序,市舶司外允许百姓在一定距离外观望,那堆积如山的银箱与奇珍,成为了最有力的事实,向所有人证明着海贸的惊人利润与朝廷的信用。

与此同时,通政公报以头版全版及第二版大半的篇幅,刊载了“广东水师奉旨巡海,扬威域外,裕国帑以资中兴”的专题报道。文章不仅详列了此次贸易的概略成果、朝廷的丰厚封赏,更以大量笔墨阐述了此番成功的深远意义:是监国整饬纲纪、肃清海疆国策的胜利;是朝廷信赏必罚、善待功臣方略的体现;是忠勇将士不畏风涛、为国开拓的壮举。文中还巧妙地穿插了广州百姓欢欣鼓舞、水师将士士气高昂的见闻,并暗示此番所获,将主要用于纾解前线军需、稳定江南民生,号召天下臣民齐心效力,共克时艰。

这期公报一经刊出,立刻被抢购一空,加印数次。茶楼酒肆,士子商贾,甚至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议论着“郑大帅下南洋”的故事,议论着那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那一百杆犀利的红夷大铳。许多人对朝廷的看法开始发生微妙变化,那种根深蒂固的“朝廷孱弱无能”的印象,似乎被这来自海上的捷报与实利,撬开了一丝缝隙。尽管仍有清流私下讥讽“与商贾争利”,有胥吏暗中盘算能否从中分润,但对于更多升斗小民和普通军户而言,朝廷有了钱,或许军饷就能及时些,日子就能好过些,这比任何空洞的大道理都更实在。

然而,海面上的波澜从未真正平息。在厦门,延平郡王府的花厅内,气氛凝重。郑成功放下那份已被翻阅多次的通政公报,目光扫过在座的陈永华、杨英、甘辉、周全斌等心腹文武。

“都说说吧,”郑成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郑彩这一步,走得如何?朝廷这步棋,又下得如何?”

户官杨英性子较急,率先开口,语气颇有不平:“藩主,朝廷此举,厚此薄彼太过明显!郑彩不过出趟海,便晋位都督同知,加官宫保!想我郑家水师,纵横海上十余载,抗衡荷兰,牵制北虏,朝廷可曾有此厚赏?如今倒好,拿我们挣下的航道、打下的名声,让郑彩去做了这顺水人情,赚得盆满钵满,还让朝廷赚足了面子!”

参军陈永华摇了摇头,他更冷静些:“杨户官所言,虽有道理,然亦需看到,郑彩此番是打着‘大明广东水师’旗号,持的是朝廷特旨。他越成功,便越证明‘奉朝廷正朔’之路可行,对朝廷而言,这是一面绝佳的招牌。至于厚赏……朝廷如今窘迫,骤得巨利,岂能不重赏立功之人以激励后来?我看监国此举,既是酬功,更是做给天下人,尤其是做给藩主您看的。”

郑成功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看向水师将领周全斌:“水师方面,近日与广东那边,可有摩擦?”

周全斌忙拱手道:“禀藩主,自接您严令后,各部皆严守分际。广东水师船队近日忙于卸货、点验,亦无暇他顾。偶有哨船相遇,皆依例鸣号避让,暂无冲突。然……下面弟兄们,闻知广东那边赏赐丰厚,多有羡艳之语,士气……略受影响。”

郑成功眼中精光一闪,旋即隐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港口内如林的桅杆,那是郑氏称雄海上的根基。

“郑彩的路,是他选的。朝廷的棋,下得高明。”郑成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我郑成功的路,不在他人脚下。朝廷要掌控海贸,可以。但在这海上,终究要靠实力说话。杨英。”

“属下在。”

“加紧筹备,我厦门船队,一月之内,必须再次出洋,规模不得小于此次郑彩船队。货物要精,航线要稳。告诉弟兄们,跟着我郑成功,朝廷有的赏赐,我郑家不会少给一分!朝廷没有的,我郑家也能给!”

“陈参军。”

“属下在。”

“以我的名义,草拟一份奏疏,向朝廷贺喜郑彩之功,表达我部亦愿‘恪守王章,共靖海疆’之意。同时,请朝廷酌定‘闽海市舶通商细则’,特别是税则、引额、稽查诸项,以便我部船队‘依例而行’。措辞要恭顺,但意思要明确——规矩,需双方共议。”

“另外,”郑成功转身,目光扫过众将,“水师各镇,即日起加强操练,尤其火炮、接舷。陆上各营,整备军械,囤积粮草。这海上的局面,怕是要有变了。北虏不会坐视,西夷也未必安分。我郑家,必须拳头更硬,腰杆更直,方能在这变局中,立于不败之地!”

几乎与此同时,远在北方的济南,清廷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的行辕内,气氛则是另一种凝重。洪承畴面色阴沉,背对着几位心腹幕僚和将领,望着墙上悬挂的《江南舆地全图》,目光死死锁住广州、泉州的位置。

“五万两现银……一百杆洋铳……”他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伪明这是……回光返照,竟真让他们从海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幕僚小心翼翼道:“部堂,是否需再行文沿海,加派水师,彻底锁死?”

“锁死?”洪承畴冷笑一声,“千里海疆,如何锁死?伪明水师未灭,郑逆盘踞闽海,如今又多了个死心塌地的郑彩!禁海之策,只能防小民,难阻巨鳄。此番他们尝到甜头,必会变本加厉。”

另一名负责情报的佐领低声道:“据江南细作冒死传回消息,南京伪朝廷上下,因此番获利,士气大振。那伪监国朱由榔,借此大肆封赏,宣扬其政,江南民间,颇有骚动。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洪承畴沉默良久,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忌惮,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终于缓缓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即刻以六百里加急,上奏北京。一,陈明伪明海贸得利之巨及其危害,请朝廷速拨专款,加强山东、淮北水师,建造大型战船,招募熟悉海情之水手将领,以水师对水师,务必将其压制于近海。二,请朝廷再次严谕朝鲜,若其不能有效劝阻日本与南明贸易,则我朝将重新考虑岁贡、互市等事宜。三,请旨授权,可秘密接触荷兰巴达维亚总督及葡萄牙澳门理事官,许以重利,或可允其在北方某处(如登州、海州)开埠通商为饵,挑动其与南明争夺贸易,至少使其不再轻易售予南明军火。四,”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令江南细作,不惜重金,收买南明市舶司、押运银饷之关键官吏将领,或散布流言,或制造事端,或……寻机焚毁其货栈船械!务必要让伪明这刚刚点燃的海贸之火,烧得不那么顺畅!”

一道道命令从济南发出,清廷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因南方海上的异动而调整其策略,将更多的注意力与资源,投向那一片它原本并不十分重视的蔚蓝疆域。

永历十八年的深秋,似乎比往年更加喧嚣,也更加莫测。广州归航的帆影与随之而来的巨额财富,如同一块投入命运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远超出了金陵城垣,在南京朝廷内外、在郑氏集团内部、在明清对峙的广阔棋盘上,扩散、交织、碰撞。

紫金山麓,秦淮河畔,似乎隐约可闻海潮之声。监国朱常沅在文华殿中,批阅着户部呈上的、关于那四万两现银与价值十万两货物初步分配方案的奏本,目光沉静而深远。他知道,郑彩挣来的这笔“活钱”与带来的信心,是利器,也是试金石。如何用好它,平衡各方诉求,支撑陆上革新与海上拓展,并应对随之而来的、来自盟友的猜忌、对手的反扑、乃至内部的纷争,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