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黔滇惊变(2/2)

这股弥漫的紧张与猜疑,同样悄然侵入了孝陵卫新军大营。关于“吴三桂要打云南了”、“朝廷在西南快顶不住了”的议论,在士卒休息时、在营房角落低声传播。许多士卒,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战乱逃难而来的,闻之色变,训练时难免分神。尽管顾炎等训导官竭力安抚,强调朝廷已有万全准备,但空洞的保证在绘声绘色的“传闻”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听说了吗?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当年连李闯王都挡不住,真要来了,李晋王怕是也悬。”

“咱们在这儿练死练活,就算练成了,能是关宁军的对手?别到时候被拉去填了壕沟。”

“朝廷在江南搞这些,要是西南老家没了,还有什么意义?”

刘世勋等人听到这些议论,虽未公开附和,但训练时的懈怠之色更浓,偶尔看向陈鹏等将领的眼神,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与怀疑。

外部压力也随之微妙变化。旧军体系的挑衅虽未再升级到直接冲突,但那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和幸灾乐祸的意味更加明显。新军士卒外出办事时,常能感受到来自神策卫、京营兵丁那种混合着怜悯与讥诮的目光,以及故意提高音量、谈论“西南危局”、“不知天高地厚练新军”的刺耳话语。这种精神上的压制与羞辱,有时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难以忍受。

陈鹏感受到了营中日益累积的低气压和外部无处不在的恶意。他再次召集施琅、徐弘基、刘忠、顾炎等骨干议事。

“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陈鹏面色沉毅,目光扫过众人,“吴三桂在四川未动,其毒已先至。营中军心浮动,外界冷眼旁观,皆因此而起。朝廷已有明令,着我等稳住阵脚,刻苦练兵。诸位有何良策,可固我军心?”

刘忠愤然道:“都统制,光靠嘴上说怕是不行了。儿郎们心里没底,是因为没见过咱们的真本事!不如……搞一次实兵演练,动静搞大点,让全营,也让外面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御营新军不是泥捏的!”

顾炎沉吟道:“刘统领所言有理,然演练需有章法,不可徒具其形。眼下火器弹药仍缺,骑兵未成,大规模野战演练恐难如人意。不若……择选一两项我营目前已见成效之科目,如队列行进、旗号变换、火铳队形操演,于营内校场公开操练,并可酌情允许 少 数 经 过 甄 别 的 外 部 人 员( 如 兵 部 官 员、 友 好 勋 贵 代 表) 入 营 观 摩, 以 展 示 成 效, 激 励 士 气。”

徐弘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或许……也可请监国或朝中重臣,适时来营巡视抚慰?以示朝廷重视,或可安将士之心。”

施琅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冷硬:“演练、观摩、巡视,皆可。然末将以为,最紧要者,乃立 威, 立 信。 营 中 对 抗 命、 散 布 流 言、 动 摇 军 心 者, 不 论 其 有 何 背 景, 必 须 依 军 法 严 惩, 以 儆 效 尤! 对 外, 辕 门 之 外 的 闲 言 碎 语, 可 不 予 理 会, 但 若 有 人 敢 再 如 前 番 般 公 然 挑 衅 辱 骂, 必 须 予 以 最 坚 决 之 回 击, 哪 怕 只 是 擒 拿 其 为 首 者 送 官! 软 弱 示 人, 只 会 招 来 更 多 欺 凌。 新 军 之 威, 不 能 只 靠 操 演, 有 时 也 需 要 用 敌 人 的 血 来 擦 亮!”

陈鹏听罢,缓缓点头:“诸位所言,皆有道理。顾训导,公开操演之事,由你与刘统领细化章程,科目要精,要能展现我营严整之气。徐副统制,上奏邀请监国或重臣巡视之事,可由你草拟,但需择机而行,不可显得我军怯懦求援。至于施副统制所言……”他眼中寒光一闪,“军法如山,自即日起,凡有触犯者,严惩不贷!对外,我意已决,若再有无故近营挑衅、口出恶言者,不必等待冲突,可直 接 以 ‘ 窥 探 军 营, 图 谋 不 轨’ 为 名, 派 兵 驱 离 擒 拿, 送 交 有 司! 一 切 后 果, 本 官 承 担! 我 御 营 新 军, 可 以 被 打 败, 但 绝 不 能 被 吓 倒, 更 不 能 被 欺 辱!”

会议散去,各项措施逐步推行。数日后,一场经过精心准备的营内公开操演在校场举行。尽管天寒地冻,但三千士卒精神抖擞,队列行进整齐划一,旗号响应迅捷,火铳锐士队装填、瞄准、队形变换一丝不苟,虽未实弹射击,但其肃杀严谨之气,已让少数被允许入营观摩的兵部官员和两名与徐弘基交好的年轻勋贵子弟暗自点头。操演结束,陈鹏当场宣布对演练中表现优异的士卒予以物质奖赏,并将其名号张榜公示。此举在营中引起不小反响,许多士卒摩拳擦掌,训练热情有所回升。

同时,陈鹏果真以铁腕整肃军纪,一名私下多次散布悲观言论、怠慢训练的低级军官被当众杖责、革职。辕门外,两名神策卫军卒醉酒后对着营门叫骂,被巡营哨队果断出击擒拿,扭送五城兵马司。虽然后来因“证据不足”被轻轻发落,但新军强硬回击的姿态,确实让营外那些蠢蠢欲动的挑衅行为收敛了不少。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些措施只能暂时稳住局面,治标不治本。那悬于西南上空的吴三桂阴影,以及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才是所有不安的根源。南京城中的暗流仍在涌动,勋贵官僚们的观望,市井小民的恐慌,旧军体系的敌意,乃至新军内部深处的不确定,都未因一次操演或几次强硬行动而真正消除。

武英殿中,朱常沅通过不同渠道,默默关注着这一切。他看到了陈鹏的挣扎与努力,看到了新军士卒在压力下的些许成长,也看到了更深处涌动的暗潮。

“压力之下,方见真章。”他对侍立一旁的沐涵低声道,“吴三桂这把悬顶之剑,考验的不仅是李定国、沐天波,也不仅是陈鹏和新军,它考验的是我大明朝野上下,还有多少人心志未摧,脊梁未断。传令靖安司,对南京城内,特别是与蜀中、滇省关联密切的那些人,监控等级再提一级。朕要知道,在这山雨欲来之时,到底有多少人,已经开始寻找避雨的屋檐,甚至……准备替别人撑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