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聚沙成塔(1/2)

永历十八年腊月二十二,曲靖行辕侧厅。

此地已被临时改为军机签押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窥探。室内只点着两盏牛油大蜡,光线昏暗,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大幅云南舆图,以及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册、簿籍。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灰尘与一丝焦灼的气息。

李定国、周谌、沐天波三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方案前,面色凝重。案上摊开的,并非兵书战策,而是过去三日,由周谌督率兵部吏员、沐天波调集布政司属僚,并征召部分可靠士人,昼夜不停,紧急核验、统计而来的各项数据摘要。这并非一次全面的、精细的普查,而是在强敌压境的巨大压力下,对云南残存力量一次竭尽所能的、粗糙却至关重要的“摸家底”。

周谌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拿起最上面一份墨迹尤新的汇总清单,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王爷,黔国公,经初步核计,滇省现有各类可战之兵,总数约在六万上下。然此六万之数,虚虚实实,良莠不齐。”

他手指点着清单:“其一,王爷之嫡系核心,包括原晋王本部、秦王(孙可望)旧部中始终追随之精锐,以及部分历年招募、久经战阵之老卒。此部约两万三千人,多驻于曲靖、永昌、昆明及周边要地。此为全军骨干,战力最强,忠诚最固,然经曲靖、马龙等战,伤亡损耗亦最重,亟待休整补充。”

“其二,为新附之降军。包括曲靖屯奇残部三千余人(已打散编入各营),马龙王辅臣所部千五百人,沾益降卒八百余,以及其他零星归顺之清军、土兵。合计约六千余众。此部装备尚可,多有实战经验,然人心未附,猜忌最深,乃当前最大之隐患。其中王辅臣部尤为桀骜,需重点监控。”

“其三,为我部监国前军。前面经补充恢复到了八千人,经马龙,沾益战斗,所部还有七千余人。”

“其四,为各士司头人麾下之土司兵、寨丁。散布全省,数目难以精确统计,依其承诺及历年征调惯例估算,可随时应召出征者,总数或在一万五千至两万之间。然彼等习性散漫,器械混杂(多弓弩刀矛,火器极少),只听本族头人号令,且多守土恋家,不愿远戍。能否如数征调,调来后战力如何,皆属未知。目前明确表示愿听行营调遣、并可部分动员者,约四十余家,可出丁约八千。”

“其五,为新募之勇壮、乡兵。滇东新复之地,已开始张榜招募,然应者寥寥,目前仅得千余人,多为无地流民或赤贫者,未经操练,形同乌合。”

周谌放下清单,长叹一声:“五万之数,看似不少。然除去新附之六千降卒(心腹之患)、土司之八千(调动堪忧)、新募之千余(不堪大用),真正可倚为干城、如臂使指者,不过三万嫡系。以此为核心,统御四方,应对吴三桂关宁精锐及可能之湖广、川东清军,兵力实捉襟见肘。且各军驻地分散,调动集结,耗时费力。”

沐天波接着拿起另一份关于钱粮物资的册子,眉头锁得更紧:“兵力已是不足,粮秣更是致命短板。经统计,目前行营可直接调拨之存粮,主要来自:曲靖、马龙、沾益三城缴获清军之余粮,昆明、永昌等地府库旧存,以及近期强行征发于滇东部分士绅之家者。总计各类米麦杂粮,约十五万石。”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然我需供养之兵,按五万计,每日人食米一升五合,马料另计,日耗粮即近千石。此十五万石存粮,仅供全军四月之需。此尚不包括赈济战区流民、安抚地方、支付官吏薪俸等用度。而滇省历经战乱,生产凋敝,今岁秋粮征收早已错过,春耕尚未开始。各士司、寨堡虽承诺输粮,然其能拿出多少,何时能到,皆是未知之数。”

“至于饷银,”沐天波苦笑,“昆明府库几近空虚,历年积欠官兵饷银已逾二十万两。曲靖所获金银,折算不过五万余两,杯水车薪。朝廷(指南明)虽有褒奖,然实饷不够。无饷则军心不稳,此乃常识。目前只能以缴获之布匹、食盐等实物,勉强支应,绝非长久之计。”

最后,周谌又拿起一份关于军械火器的简略统计,脸色更加难看:“火器一项,最为窘迫。我军所持,多为历年缴获及自制之老旧枪炮。堪用之大小火炮,不过五十余位,分布于昆明、曲靖、永昌等要地,弹药奇缺。火铳稍多,然制式杂乱,保养不善,江南新式燧发铳极少。嫡系精锐中,火铳手比例不过十之二三,且火药、铅子储备仅够一两场大战之用。唯有监国前军火铳手比列达到十之五六。火箭、火罐等物,存量有限。吴三桂所部,久镇关宁,又得北京支援,火器之利,必远胜于我。”

他放下文册,声音低沉:“箭矢、刀矛、甲胄,亦多残缺。工匠短缺,物料不足,打造维修,缓不济急。马匹羸弱,堪为战马者不足三千,且多分散于各将私属。”

一连串冰冷的数据,如同寒冬的冰水,浇在三人心头。兵力看似六万,实则核心薄弱,外围松散,隐患重重。粮草仅支三月,饷银全靠南京拨付,军械短缺。这便是李定国在取得滇东大捷后,所拥有的全部“家底”。以这样的力量,去迎战养精蓄锐多年、背靠整个大清国力的吴三桂,前景之黯淡,令人窒息。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爆裂声。李定国盯着舆图,目光在那些代表城池、关隘、土司辖地的标记上缓缓移动,仿佛要将这贫瘠的家底,每一分每一毫,都烙印在脑海里。他没有抱怨,没有叹息,甚至脸上都看不出太大的波澜。多年的绝境征战,早已让他习惯了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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