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聚沙成塔(2/2)

“六万兵,十五万石粮,五十门炮……”李定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本钱。很少,很寒酸,是不是?”

周谌与沐天波默然点头。

“但比起五年前,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四面皆敌之时,”李定国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火光,“我们至少有了曲靖,有了滇东,有了这六万条肯拿起刀枪的汉子,有了这够吃三个月的粮食!那时未曾绝望,今日又有何惧?”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曲靖划向北方:“吴三桂兵精粮足,火器犀利,这是实情。然其亦有弱点。其一,劳师远征。川南至滇中,山高路险,转运维艰,其大军行动,消耗必巨。我军可凭险节节阻击,以空间换时间,耗其锐气,断其粮道。其二,内部未必铁板一块。清廷对其猜忌未消,湖广、川东清军与之并非一心,我可利用。其三,彼为客军,我为本土。滇省山川地理,民情土俗,我军更熟。可发动百姓,坚壁清野,游击袭扰,令其处处受制,步步艰难。”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当务之急,不在怨天尤人,而在如何将这点有限的本钱,用到极致,并想方设法,在本就贫瘠的坛子里,再榨出几分油水!”

“周将军,”他看向周谌,“整军之事,需雷厉风行,但亦需策略。对嫡系,加紧休整,补充兵员器械,作为全军刀刃。对土司所部,可暂缓其部彻底打散,但必须将其调入指定防区,与我军杂处,并抽调其部分精锐,补充入我嫡系营头,同时派我部干员入其军中,担任副职、监军,逐步掌控。对王辅臣等新降部众,挑选其中可靠或与我军有旧者,厚加抚慰,擢升任用,使其与旧部产生隔阂,余众则分散补入各营,严加看管。一月之内,我要看到一支初步捏合成型、号令可通的主力!”

“黔国公,”他又看向沐天波,“粮饷乃生命线。十五万石存粮,必须精打细算。行营设立统一粮台,所有粮食入库,按定额、按日发放,严禁克扣。除军粮外,可拨出部分,于曲靖、昆明等要地设粥厂,赈济最困苦之民,收买人心,亦可从中择其精壮补入军中。加征之事,不可滥,但亦不可止。目标对准滇东、滇中富户、大贾,特别是那些与清虏有过瓜葛、或囤积居奇者。可许以‘捐输助饷,为国纾难’之名,半劝半逼。对土司,需派能言善辩、熟知夷情者前往,陈说利害,许以战后厚赏或互市之利,务必使其输粮,至少不得资敌。同时,派出小股精锐,深入川境,或化装潜入清军控制区,伺机劫夺其粮队、仓廪!以战养战,自古皆然!”

“至于军械火器,”李定国眼中闪过狠色,“全力搜集滇省各处可能遗存之铜铁物料,征召所有匠户,集中于曲靖、昆明,日夜赶工,修补甲仗,打造箭矢刀矛。火药一项,硫磺、硝石需加大搜购力度,必要时可派兵控制产地。火铳、火炮,尽量集中使用,组建专门的火器营,由得力将领统带,置于关键战场。另外,可多制火箭、火鸦、地雷等守城、伏击利器,以补火器之不足。”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扫过周谌和沐天波:“从今日起,行营便是滇省大脑。每一分兵,每一粒粮,每一件械,都需用在刀刃上。对内,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顺我者,共富贵;逆我者,立诛之!对外,以空间换时间,以地利耗敌力,以奇袭补不足。告诉所有将士,此乃背水一战,胜,则滇省可保,家园可存;败,则玉石俱焚,万劫不复!”

“吴三桂要来,便让他来。看他关宁铁骑,能否踏平我滇省的山川,能否耗尽我滇人的血性!本王倒要看看,是他北京的粮饷先尽,还是我曲靖的存粮先光!”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周谌与沐天波受其感染,疲惫之色稍去,眼中也重新燃起斗志。是啊,局面再难,也比五年前几乎山穷水尽时要好。至少,现在有了一块可以周旋的地盘,有了一支可以指挥的军队,有了一搏的资格。

“臣等,谨遵王命!必竭尽心力,整合资源,以抗强敌!”两人肃然躬身。

详细的数据,揭示了令人绝望的虚弱,但也让模糊的局势变得清晰。李定国如同一个技艺高超但本钱微薄的赌徒,在看清了自己手中全部筹码——那少得可怜、且充满瑕疵的筹码——之后,反而定下心来。他要做的,便是用尽一切手段,将这些筹码的价值发挥到极致,并在这绝望的赌局中,寻找那唯一一丝胜机。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具体的整编方案、防区划分、粮饷调配细则、军械生产计划、对士司的具体策略、敌后袭扰的部署……一桩桩,一件件,在昏暗的烛光下,被反复推敲、争论、修正,最终形成一道道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命令。

当李定国最终走出签押房时,已是子夜。寒风扑面,他仰望星空,银河横亘,冰冷而璀璨。云南的命运,大明在西南的最后气运,便系于他接下来的一系列决策,以及那六万疲惫而复杂的军队身上。

“聚沙成塔,积弱为强……”他低声自语,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大步走向寝处。明日,还有更多艰难的事情等着他。而远方的吴三桂,想必也已得到了清廷的旨意和第一批粮饷,正在磨砺他的爪牙,准备发起那决定性的扑击。时间的沙漏,已经开始飞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