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寒星(2/2)
第七天晚上,多吉被噩梦惊醒。梦中,白露站在冰崖边缘,回头看他,眼神冰冷,然后纵身跃下。他冲过去想抓住她,但只抓到一把空气。
醒来时,冷汗浸湿了衣服。他坐起身,看向旁边的床——白露不在。
多吉的心脏几乎停跳。他跳下床,冲出房间。石屋里很安静,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冷清的光斑。他检查了每个房间:没有。
后院,没有。
前院,没有。
多吉感到一阵恐慌。他冲出院门,正要呼喊,却看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露坐在山坡上,仰头看着星空。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夜风吹起她的头发,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空。
多吉快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这么晚了,宝宝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会着凉的。”
白露没有回头,依然看着星空:“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不能白天思考?”多吉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担忧和后怕。
“关于自由的问题,”白露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如果一个人记得什么是自由,却无法感受它的意义,那自由还存在吗?如果一个人被限制行动,但内心毫无波澜,那限制还有意义吗?”
这些问题像冰锥,刺进多吉心里。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是在说我限制你的自由吗?”
“不,我是在思考我自己的状态,”白露终于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雪,“多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永远无法恢复?也许我会一直这样,记得一切,但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如果是那样,你的这些保护、限制、陪伴...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谈论自己的状态,也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时,语气里有了些许不同——不是完全的冰冷,而是一种...疲惫的理性。
多吉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说有意义,当然有意义,因为你活着,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是安安的母亲。但他知道,这些话对现在的白露来说,只是空洞的情感表达。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后悔。如果你再次受伤,甚至...我会无法原谅自己。”
“基于情感的决策往往效率低下,”白露说,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绝对,“但也许...在某些情况下,效率不是唯一标准。”
这句话让多吉心中一动。他看向白露,试图从她眼中找到变化的痕迹,但月光太暗,看不清。
“回去吧,”他轻声说,“夜里冷。”
白露点点头,站起身。多吉也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想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她现在不需要,甚至可能反感。
但这次,白露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冰,但触感真实。多吉愣住了,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中涌起难以置信的悸动。
“走吧,”白露说,松开了手,转身向石屋走去。
多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中还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那一瞬间的接触短暂得像幻觉,但他知道不是。
那一夜,多吉没有睡。他躺在黑暗中,反复回忆山坡上的对话,回忆那短暂的握手。白露的话在他脑中回响:“也许在某些情况下,效率不是唯一标准。”
这是她情感恢复的迹象吗?还是只是理性分析得出的新结论?
他不知道。但那一丝微弱的希望,像暗夜中的一点星光,让他愿意继续等待,继续坚持。
然而,希望很快就被现实击碎。
第二天清晨,当多吉醒来时,白露已经不在房间。他立刻起身,检查了石屋——没有。药房,没有。问遍了所有人,都没有看到白露。
梅朵回忆说,天刚亮时看到白露夫人往牧场方向去了,说是想散步。
多吉的心沉了下去。他牵出夜风,策马奔向牧场。清晨的草原笼罩在薄雾中,能见度很低。他一边骑马,一边呼喊白露的名字,但只有风声回应。
在牧场边缘,他发现了踪迹——新鲜的脚印,朝着北方,朝着山区的方向。脚印很清晰,步幅稳定,显然不是随意散步。
白露在往山里走。
多吉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和恐惧。他策马沿着脚印追去,速度越来越快。夜风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急迫,跑得四蹄生风。
追了大约半小时,在一条小溪边,他终于看到了白露。
她正蹲在溪边,往一个小背包里装东西:水壶、干粮、绳索、一把小刀...典型的野外生存装备。听到马蹄声,她抬起头,看到多吉,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你要去哪里?”多吉下马,声音冷硬。
白露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尘土:“考察。我计算过,如果轻装简行,三天内可以抵达第一个考察点,采集样本后返回。”
“一个人?”多吉走近,看到她眼中的坚决,心中的怒火在燃烧,“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带护卫?白露,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风险可控,”白露平静地说,“我选择了最安全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危险区域。而且,我一个人行动更隐蔽,更不容易被发现。”
“被发现?”多吉抓住关键词,“被谁发现?”
白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些在暗处观察我们的人。圣地的人。如果我带大队人马,他们会立刻知道。但如果我一个人,也许能避开他们的注意。”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多吉的声音里压抑着暴怒,“这几天在药房的安静,都是伪装。你在等我放松警惕。”
“这是最有效的策略,”白露承认,“你的保护模式有规律可循:初期最严格,随时间推移会逐渐放松。第七天到第十天是警戒低谷期,最适合行动。”
她说得如此冷静,如此理性,仿佛在讨论狩猎时机,而不是欺骗和逃离。
多吉感到一阵眩晕。他以为山坡上的对话是转机,以为那短暂的握手是希望。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只是策略的一部分——降低他的警惕,为逃离创造条件。
“我不会让你走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无法每时每刻看着我,”白露说,“只要有一次机会,我就能离开。而且,即使你阻止了这次,还会有下次,下下次。多吉,你不可能永远锁住我。”
她说的是事实。多吉知道,如果他继续现在的模式,白露总会找到漏洞。她太聪明,太冷静,太善于分析和计划。
那么,只有一个方法了。
多吉走上前,在距离白露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她,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你说得对,我无法每时每刻看着你。所以,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试图离开——因为你不会有机会。”
他伸出手,不是要拉她,也不是要抱她,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件东西:一副精致的银质脚环,和一把小锁。
白露看着那两件东西,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震惊”的情绪:“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坚持要用理性对抗我的保护,那我就用最直接的方法,”多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这副脚环是部落的传统婚饰,原本应该在婚礼上为你戴上。但现在,它有新的用途。”
他蹲下身,在白露来得及反应前,抓住了她的脚踝。动作很快,但很轻柔,没有弄疼她。银质的脚环套上她的右脚踝,合拢,上锁。钥匙在他手中,轻轻一转,锁扣闭合。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白露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银环,它很精致,雕刻着螺旋花纹,和她后颈的胎记相似。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一条细链连接着脚环和一个小铃铛,随着动作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情感,而是纯粹的不可置信,“这是非法拘禁。”
“在草原上,族长的决定就是法律,”多吉站起身,将钥匙放回怀中,“而且,这不是拘禁,是保护。你可以自由活动,但离开石屋超过一百米,铃铛就会响。晚上我会检查,如果脚环被破坏或试图打开,我会知道。”
白露看着他,大脑在快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状况。多吉·仁钦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常规模式,进入了极端保护状态。理性说服显然无效,物理反抗更不可能——他比她强壮太多。
她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银环,轻轻动了一下脚。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你认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她抬头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能,”多吉诚实地说,“但至少能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什么时候试图离开。而且...”他顿了顿,“这只是一个开始。从今天起,我会重新安排部落的守卫,所有出口都会有人看守。药房的危险药材会被转移。所有可能用于制造工具的物品都会严格管理。”
他每说一句,白露的眼神就冷一分。这不是愤怒,而是重新评估——评估他的决心,评估新条件下的行动方案。
“你会后悔的,”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当你发现你锁住的不仅是我的人,还有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恢复的东西时。”
多吉的心像被重击。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如果让你离开,导致你受伤或死亡,那才是真正的后悔。至少现在,你活着,安安有母亲,我有妻子。”
白露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如此陌生,如此遥远,让多吉几乎要动摇。但他知道,一旦动摇,就可能永远失去她。
他伸出手:“回家吧,宝宝。”
白露没有回应那个称呼,也没有握住他的手。她转身,向着部落的方向走去。脚踝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叮当,叮当,像一首冰冷的歌谣。
多吉牵着马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地面上移动,脚踝处有一点银光闪烁,伴随着清脆的铃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关系进入了新的阶段——不再是保护与被保护,而是看守与囚徒。他为自己深爱的女子戴上了锁链,也将自己的心锁进了牢笼。
但他不后悔。如果这是唯一能保证她安全的方法,他会这么做,即使这意味着她会恨他,即使这意味着他们之间可能永远无法回到从前。
因为爱,有时不是温柔地放手,而是决绝地抓紧——即使抓紧的代价,是彼此的疼痛。
晨雾渐渐散去,草原在阳光下苏醒。远处传来牧人的歌声,羊群的叫声,生活的气息。
但在多吉和白露之间,只有沉默,和那一声声清脆的、冰冷的铃声。
叮当,叮当,叮当...
那是锁链的声音,也是心碎的声音。